第5章 待嫁三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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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的月亮,残缺着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把冰冷锋利的镰刀,收割着村庄最后一点暖意。风刮过宋家破败的院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兆着什么。
送走张家仆役,宋西拿着那本薄薄的“规矩册子”,在冰冷如水的月光下站了很久。册子不厚,却像一块沉重的生铁,压得她指尖发麻,心口发凉。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句,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还未套上脖颈,就已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最终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灶房生火做饭,而是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屋子。弟弟小宝已经睡着了,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薄被里,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着。宋西在炕沿坐下,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再次翻开那本册子。
“卯初起身,亥正方歇。”这意味着,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直到深夜才能休息。
“三餐饮食,需先奉尊长,己用残羹亦可。”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桌边,伺候张家老小吃喝,最后才能捡些剩饭冷菜果腹。
“未经允准,不得擅出院门,不得私会外客。”这是要彻底斩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将她圈禁在那座高墙之内。
……
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滴水不漏。它规范的不是行为,而是人的每一寸思想,每一分尊严。它把“新妇”这个身份,变成一件没有自我、只需服从的工具。
宋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冰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弟弟咳出的血丝,想起父亲跪在她面前时花白的头发和压抑的哭声,也想起张王氏那双冰冷挑剔、如同估价般的眼睛。
怕吗?怕。怎么不怕?那是一个全然陌生、充满恶意和规矩的牢笼。
可光怕,有用吗?
她慢慢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拂过扉页上“张氏家规”四个字。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日后无数个深夜里回想起来都觉得惊心动魄的事——她起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小块烧火留下的、边缘焦黑的木炭,就着昏暗的月光,在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极轻的笔触,写下了一行小字:
“己未年冬月十五,张王氏送家规至。此非家规,乃囚笼之钥。然,笼可锁身,焉能锁心?”
炭笔粗糙,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破纸欲出的决绝。写完,她迅速吹掉浮灰,将册子合拢,压回枕头底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象征屈从的册子里,埋下了一颗无声反抗的种子。
接下来的两天,腊月十六和十七,宋家小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绷紧了弦、一触即发的死寂。
宋西不再出门,甚至连院子都很少出。她似乎真的在“安心待嫁”,将家里本就少得可怜的几件物事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六匹没动过的绸缎(除了卖掉的两匹和藏起的两匹,她留了四匹充门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显眼处。她甚至开始用张家送来的、颜色相对素净的一匹月白宁绸,给自己缝制一件嫁衣——不是大红的,张家说了,续弦不兴穿大红,穿粉红或水红即可,但宋西选了更不起眼的月白。针线在她手中穿梭,细密匀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针下去,心里都在盘算什么。
宋老三更加沉默了,常常蹲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半天,对着那两头黄牛发呆,或者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嘴唇翕动,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可儿子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粮缸不能空。他有时会半夜惊醒,听着隔壁女儿屋里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呼吸声,老泪纵横。他知道女儿在强撑,可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弟弟小宝似乎察觉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格外黏人。他拉着宋西的衣角,一遍遍地问:“阿姐,你是不是后天就要走了?”“阿姐,张家远吗?”“阿姐,你会回来看我吗?”问到最后,总是带着哭腔。宋西只能一遍遍抚摸他枯黄的头发,用同样的话安抚他,心里却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村里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因为宋家的沉寂而停止,反而像发酵的面团,越发膨胀。纳征那日的“盛况”经过口口相传,早已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宋家那丫头,嫁妆就一只破镯子!啧啧,真是高攀到天上去了!”
“张家也是,那么厚的聘礼,就换了这么个媳妇,图啥?图她家穷?图她弟弟是个药罐子?”
“嘿,这你就不懂了。张家那老婆子,厉害着呢!前头那个媳妇怎么没的?宋家丫头过去,怕是……唉,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啥?能嫁到张家那样的殷实户,是她的造化!吃穿不愁,还想咋的?”
“造化?你看着吧,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这些话,或多或少,总会飘进宋家人的耳朵里。宋老三听到,头埋得更低。宋西听到,只是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那些刀子般的话语,刺不穿她周身越来越厚的冰甲。
腊月十七,出嫁前最后一日。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窗纸,发出呜呜的悲鸣。
午后,王媒婆又扭着腰来了,这次带着一个面相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
“哎哟,西丫头,忙着呢?”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即将嫁入豪门的是她自己,“来来来,这是张老夫人特意从府城请来的全福嬷嬷,姓赵,最是懂规矩的!老夫人惦记着你,怕你年轻不懂事,特意请赵嬷嬷来教导你一番,明日过门,也好不至于失了礼数。”
全福嬷嬷?宋西心中冷笑。所谓“全福”,是指父母俱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妇人,被认为最有福气,常被请来为新娘开脸、梳头、传授“妇德”。眼前这位赵嬷嬷,衣着干净体面,眼神却锐利如鹰,嘴角紧抿,法令纹深刻,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有劳嬷嬷。”宋西放下针线,垂首敛目,依着规矩福了一福。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如刮骨刀,从她的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最后停留在她脸上,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板无波:“姑娘起身吧。老夫人既托付老身,老身便僭越,说几句体己话,也是规矩。”
教导开始了。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下马威,是婚前最后一次、赤裸裸的精神规训。
赵嬷嬷端坐在宋家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王媒婆在一旁陪笑,宋西垂手站在下首。宋老三早就躲了出去,他受不了这种场面。
“女子出嫁,便如泼出去的水。”赵嬷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往后,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第一要紧的,便是‘顺’。顺公婆,顺丈夫,顺姑舅,顺叔伯妯娌。公婆之言,便是天理,不可违逆;丈夫之命,便是纲常,不可忤逆。张家是体面人家,最重规矩,姑娘既入了张家的门,便要守张家的规矩。老夫人慈悲,提前送了家规来,姑娘可熟读了?”
“回嬷嬷话,已熟读。”宋西低眉顺眼。
“光熟读不够,要刻在心里,融在血里。”赵嬷嬷语气加重,“譬如晨昏定省,必要准时,必要恭敬,必要看公婆脸色行事。公婆不起身,你不可先动;公婆不举箸,你不可先食;公婆有训诫,必要垂手恭听,不可有半句辩驳。此乃孝道,亦是妇道。”
宋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宋西记下了。”
“再者,便是‘勤’。”赵嬷嬷继续道,“张家家大业大,事务繁杂。姑娘过去,虽是少奶奶,但新妇初来,不可养尊处优。洒扫庭院,烹煮三餐,浆洗缝补,皆要亲力亲为,方显勤勉。老夫人治家严谨,最厌懒散之人。姑娘这双手,”她的目光落在宋西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看着便是能做活的,但去了张家,活计更多,规矩更大,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
“还有‘俭’。”赵嬷嬷的目光扫过宋西身上半旧的棉袄,又掠过角落里那几匹绸缎,意有所指,“穿衣吃饭,不可奢华,不可攀比。张家虽富,却也是勤俭起家。姑娘日后掌管用度,需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万不可因娘家贫寒,便生了贪婪之心,惦记婆家财物。”
这话已经近乎羞辱。王媒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偷眼去看宋西。却见宋西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最后,也是顶顶要紧的,‘忍’。”赵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森然,“婆家不是娘家,难免有磕碰。姑嫂妯娌,人多口杂。受了委屈,要忍;遭了刁难,要忍;便是有了天大的冤枉,也得先忍下。女子以柔顺为德,以忍耐为福。忍不住,便是失德,便是没福。姑娘可明白?”
宋西沉默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是”。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拍打窗纸的呼啦声。
赵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她的沉默不满。
王媒婆赶紧打圆场:“哎哟,嬷嬷说得是至理名言!西丫头年纪小,一时听呆了也是有的!西丫头,快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