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灰轿入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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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公婆,叩首。
“夫妻对拜。”
转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李铁柱,两人隔着一丈远,遥遥相对,躬身行礼。李铁柱的动作僵硬笨拙,差点碰倒了旁边的椅子。
“礼成。送入洞房。”
整个过程,快得像是在走过场。没有祝福,没有笑语,甚至连基本的喜庆氛围都欠奉。公爹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李铁柱全程像个提线木偶。只有张王氏,眼神锐利,像监工一样盯着每一个环节。
宋西被那个严肃的婆子——后来她知道这是张王氏的心腹,姓钱,大家都叫她钱婆子——领着,穿过一道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就是她的“新房”。
房子不大,家具简陋,只有一张挂着半旧蚊帐的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方桌,两把凳子。窗户纸是新糊的,但浆糊似乎没抹匀,皱皱巴巴。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颜色鲜艳得刺眼,与整个房间的陈旧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少奶奶就在此歇息吧。老爷夫人吩咐了,今日家中有客,少爷需在前院待客,晚些再来。”钱婆子干巴巴地交代完,不等宋西回应,便转身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外似乎落了锁。
宋西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比宋家的屋子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冷清压抑。没有红烛,没有合卺酒,没有象征喜庆的枣子花生,甚至没有一杯热水。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红被褥,入手冰凉,质地粗糙。她掀开被子一角,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没有浪漫,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屈辱。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下。只是走到窗边,透过那皱巴巴的窗户纸,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院墙很高,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一角狭窄的、毫无生气的天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院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那是张家宴请的“客人们”在吃喝。热闹是他们的,与她这个新娘子无关。没有人来送饭,没有人来问候,她就像被遗忘在了这个冰冷的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院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
房门终于被打开,进来的是李铁柱。他脸上带着酒气,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还算清醒。看到站在窗边的宋西,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局促,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宋西转过身,看着他。烛光昏暗,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你……”李铁柱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你吃过饭了吗?”
宋西摇了摇头。
李铁柱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声道:“娘……娘说,新妇入门第一日,要……要守规矩,不能随便进食。我……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说着,他就要转身出去。
“不必了。”宋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饿。”
李铁柱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对不起。娘她……规矩大。以后……以后会好的。”
以后会好吗?宋西在心里冷笑。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对着窗户。
李铁柱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气氛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个应该是用来喝合卺酒的、粗糙的陶碗,倒了一碗冷茶,走到宋西身后。
“喝……喝点水吧。”他把碗递过来。
宋西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碗,碗沿还有没洗净的茶垢。她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多谢,我不渴。”
李铁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尽,显得更加苍白。他讪讪地收回手,把碗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李铁柱再次试图打破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宋西。”宋西答,依旧没有回头。
“我……我叫李铁柱。”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自我介绍,松了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宋西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里面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李少爷,”她用了疏离的称呼,“天色不早,歇息吧。”
李铁柱像是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你……你睡床,我……我睡地上就行。”说着,他就要去抱那床单薄破旧的褥子。
“不必。”宋西走到床边,开始解嫁衣的盘扣,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床够大。”
李铁柱惊呆了,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宋西脱下那身月白嫁衣,露出里面同样是半旧的素色中衣。她将嫁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掀开那床冰冷刺骨的红被子,躺了进去,面朝里,背对着李铁柱。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李铁柱一眼,也没有丝毫新婚之夜的扭捏或期待。仿佛身边这个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件不得不接受的、令人不快的摆设。
李铁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酒意早就散了,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他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的、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吹熄了桌上那盏唯一的油灯。
黑暗中,他摸索着,在冰凉的泥地上铺开那床破褥子,和衣躺下。地上寒气刺骨,他蜷缩起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是床上传来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仿佛身边躺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没有温存,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比寒冷更甚的疏离。
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宋西,同样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腕上的假玉镯硌得她生疼,她却毫不在意。身体很累,心却异常清醒。
这只是第一夜。
只是开始。
张王氏那道锐利的目光,钱婆子落锁的轻响,李铁柱懦弱闪躲的眼神,还有这间冰冷简陋的“新房”……一切的一切,都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沉下去。
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西儿……收好……将来……有个万一……”
镯子她收好了,真的那只,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是她的退路,她的念想。
而这个家,这个丈夫,这个婆婆,就是她要面对的“万一”。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恐惧、屈辱、不甘,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
活下去。
然后,想办法,活得像个人。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仿佛要撕碎这沉闷的黑夜。
而黑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