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声的账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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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数自己的心跳,数掠过屋檐的风声,数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数着数着,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她想起来到张家的这两日:寅时即起的梆子声,冰冷刺骨的井水,沉重压肩的扁担,锋利震手的斧头,七姐妹形色各异的脸,张王氏冰冷审视的目光,还有李铁柱那躲闪懦弱的眼神……
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旋转。屈辱,疼痛,寒冷,疲惫……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向绝望的深渊。但她心底始终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被吹得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
那是母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是弟弟小宝枯瘦却依赖的脸庞,是父亲宋老三愧疚痛苦的泪眼,是藏在土地庙树洞里的玉镯,是贴身放着的、沉甸甸的碎银……更是她宋西,不想就这么被碾碎、被驯服的,那一点点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钱婆子提着灯笼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时辰到了,少奶奶起来吧。”
宋西试图起身,膝盖却像不是自己的,麻木得不听使唤,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她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一点点地站起来。双腿针扎似的疼,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钱婆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冻得发紫的嘴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老夫人说了,今日的教训,望你牢记。往后做事,需得十二万分的小心。回去吧。”
宋西低低应了声“是”,松开廊柱,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冰冷偏僻的厢房。每一步,膝盖都像被钝刀切割。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冰冷,比她离开时更甚。李铁柱还没回来,不知是在书房,还是去了别处。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连油灯都没力气点,就那么和衣倒在冰冷的被褥上。
身体在接触到被褥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极度寒冷后的生理反应。她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牙齿咯咯作响。过了许久,颤抖才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酸痛和冰冷。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她包裹。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慢慢坐起身,忍着膝盖和全身的剧痛,挪到桌边。桌上有一盏油灯,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半截蜡烛头。她摸索着点燃,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就着这微弱的光,她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用粗糙草纸订成的小册子,还有一小截烧焦的、勉强能写字的木炭条。册子很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记录的是纳征那日,张王氏挑剔的目光,王媒婆的谄媚,还有那沉甸甸的、冰冷的十两定金。第二页,是洞房花烛夜的冷清,李铁柱的懦弱,还有门上落锁的轻响。第三页,是寅时惊梦的梆子声,厨房的冷水与劈柴声,还有那半碗冰冷的剩粥……
而今天,她颤抖着,忍着指尖的疼痛和僵硬,用炭条在第四页上,开始书写。字迹歪斜,却异常清晰:
“腊月十九。晨,挑水七担,劈柴一垛。巳时,花厅见七女。
张秀英:长,跋扈,仗母势,性急,喜辣。
张秀梅:次,绵里藏针,察言观色,喜酸甜。
张秀兰:五,笑面,善挑拨,厌肥肉,胭脂痕事主。
张秀菊:四,稚气,口无遮拦,偶有恻隐(予糕),易被利用。
张秀玲:六,虚荣,眼皮浅,好附势。
张秀晴:三,胆小,跟风,摇摆。
张秀艳:七,寡言,疏离,似有郁结,嗜百合莲子汤。
张王氏:恶,善驭下,重规矩,喜甜,厌葱蒜,午后必龙井。
张老爷:漠,寡言,嗜辣酱。
李铁柱:懦,避。
钱婆子:厉,似为王氏耳目。
李婶、张嫂:仆,冷眼,趋利。
晚,跪院中一时辰。寒彻骨。
胭脂痕,非我所为。秀兰构陷。
需细察各房饮食、用度、人事。
需寻破绽,需积力。
今日之辱,他日必偿。”
写到最后几个字,炭条因为用力而折断。她看着那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胸口剧烈起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将这些事、这些人、这些感受一字字写下来,仿佛是将它们从心里剥离出来,钉在纸上。疼痛依旧在,屈辱依旧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承受了。
她成了自己命运的记账人。每一笔欺辱,每一次刁难,每一个人的面孔与性情,都成了她账册上的一笔。现在,这本账册还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一笔笔算清楚。
她将册子和炭条仔细包好,重新贴身藏好。吹熄蜡烛,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膝盖和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寒冷像无形的虫子,啃噬着她的体温。但她躺回床上时,却比前两夜更加平静。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像是要掀翻屋顶。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夜,还很长。
但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那里面,不再只有恐惧和迷茫,更多了一种蛰伏的、冰冷的、伺机而动的光。
就像雪地里的狼,在舔舐伤口的同时,也在用绿幽幽的眼睛,打量着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