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书房暗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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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清晨的霜格外重，将张宅的青瓦、枯枝、石径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银白。寅时的梆子声穿透寒雾，宋西在熟悉的疼痛中醒来。膝盖的肿痛已转为一种深沉的钝痛，手指的冻疮在药膏作用下收敛了些，但指尖依旧红肿，触物时带着麻木的刺痛。
她起身的动作比前两日流畅了些。穿戴整齐，从怀中取出秀菊给的平安符，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黄纸和模糊的朱砂印迹，又仔细收好。这微小的、来自他人的善意，是她在这冰冷囚笼中，为数不多的真实暖意，需小心珍藏。
推开房门，寒气如刀。她照例先去厨房。李婶和张嫂已经在灶前忙活，见她进来，李婶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吩咐道：“少奶奶，先把水缸挑满吧。今儿天冷，用水多。”
宋西没说话，拿起扁担水桶。肩膀的旧伤被扁担一压，依旧刺痛，但似乎能忍受了。一趟趟往返于井台与厨房，冰冷的井水，沉重的扁担，湿滑的霜径。身体在重复的苦役中似乎生出一种麻木的习惯，疼痛依旧，却不再能轻易击垮她的意志。她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执行着。
早饭后，她继续厨房的活计。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准备午间的食材。张嫂在切肉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骂骂咧咧地去找布条包扎。李婶一边抱怨她毛手毛脚，一边接过刀继续。宋西默默地将染了血沫的砧板拿到井边，用冰冷的井水和草木灰用力刷洗。血腥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碱气，冲入鼻腔。她面无表情，只是将砧板刷得泛白。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院子里投下稀薄的光影。宋西洗净手，仔细擦干，又将冻疮膏的痕迹抹净，才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叩。
“进。”李铁柱的声音传来，比昨日更平稳。
宋西推门进去。书房里炭火依然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李铁柱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株老梅。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局促似乎比昨日少了一些。
“来了？”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今日……把书架最高那层，擦拭一下。有些书许久未动，积了灰。”
“是。”宋西应道，去取了干净的软布，搬了凳子。书架最高层，几乎触及房梁。她踩上凳子，还是有些够不着，需踮起脚尖。这个姿势牵动了膝盖的伤，一阵刺痛。她咬咬牙，稳住身形，开始擦拭。
书架很高，书籍大多蒙尘。她动作仔细，先将书籍一本本取下，擦拭干净，再放回原处。书很杂，除了经史子集，竟也有些杂记、地理志，甚至有两本话本小说，被塞在最角落里。她心中微讶，李铁柱还会看这些？
擦拭到最里侧时，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被几本厚重的《资治通鉴》挡在后面。她动作顿了顿，没有去动它，只是如常擦拭掉上面的浮灰，然后将《资治通鉴》重新挪回原位，恰好将其遮住。
“你……”李铁柱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她稳住心神，从凳子上下来，转身垂首：“少爷？”
李铁柱不知何时走到了书架附近，正看着她刚才擦拭的地方，眼神有些复杂。“那几本《资治通鉴》……不用动。放着就好。”
“是。”宋西应道，心中却是一动。他是在意那几本书，还是在意书后面那个油布包裹？
“你去研墨吧。”李铁柱似乎不想她再碰书架，走回书案后。
宋西走到书案旁，开始研墨。墨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开来。李铁柱拿起笔，却并未写字，只是看着铺开的宣纸，眼神有些空洞。
书房里很安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宋西研墨的动作均匀而轻缓，几乎听不到声音。她能感觉到李铁柱的目光有时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你娘家……是宋家村的？”李铁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宋西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是。”
“宋家村靠山，我……我去岁游学，路过附近。”李铁柱的声音有些飘忽，“山色很好，只是看起来……地瘠民贫。”
宋西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只谨慎答道：“靠山吃山，日子是清苦些。”
“清苦……”李铁柱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清苦有清苦的过法，富贵有富贵的难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宋西没有接话。她猜不透李铁柱的心思。这些话，是感慨？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李铁柱又问，这次目光看向她。
宋西心中一紧。他如何知道小宝的病？是张王氏说的？还是他打听过？她抬起眼，对上李铁柱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很淡，但似乎是真的。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劳少爷挂心，用了药，好些了。”
“那就好。”李铁柱点点头，不再说话，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烦躁地涂掉。他似乎心绪不宁。
一个时辰在沉默和偶尔的简短对话中过去。宋西除了研墨，添了一次炭，还按照李铁柱的要求，找了一本他提及的《水经注》出来。递书时，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回。李铁柱耳根泛红，宋西则垂下头，心中无波。这触碰无关情愫，只有尴尬和疏离。
时辰到了，宋西行礼告退。李铁柱“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走出书房，冷风一吹，宋西才发觉手心有些汗湿。与李铁柱独处，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需要小心揣度。他今日的态度，比昨日更复杂。提及她的娘家，弟弟的病，是单纯的闲聊，还是别有深意？他似乎在观察她，试探她，却又流露出些许不同于张王氏和七姐妹的、微弱的人情味。
这很危险。一丝一毫的软弱或判断失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回到厨房，李婶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作响。看见宋西，她扯着嗓子道：“少奶奶回来了？正好，把这盆萝卜丝切了，拌馅儿用。”
宋西洗净手，开始切萝卜。萝卜脆生生，刀起刀落，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李婶一边捞着丸子，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少爷书房里，暖和吧？少爷读书用功，少奶奶在旁伺候，可要仔细着，别扰了少爷清静。”
“少爷很安静，只是看书习字。”宋西答道。
“那就好。”李婶将炸好的丸子捞进笊篱，金黄的丸子滴着油，香气扑鼻。“咱们这位少爷啊，性子是闷了些，但心地不坏。就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被他娘管得太严实了，从小到大，没自个儿拿过主意。唉，也是个可怜人。”
宋西切萝卜的手没有停，仿佛没听见。李婶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是示好？是挑拨？还是想从她这里套话？她不能接茬。
张嫂在一旁和面，插嘴道：“李婶你就少说两句吧，主子们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仔细叫人听见。”
李婶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眼神却瞟了宋西一眼。
晚饭时分，花厅里气氛有些微妙。张王氏脸色沉静，但眉宇间似有郁色。七姐妹也比平日安静些。秀英闷头吃饭，秀梅和秀兰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秀玲小口吃着菜，眼睛却瞟着张王氏的脸色，秀菊似乎想说什么，被秀兰用眼神制止了，秀晴低着头，秀艳依旧沉默。
饭至中途，张王氏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