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暴前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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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宋西打断他，微微垂下眼帘，“奴婢愚钝，只是随口胡言。当务之急，是少爷要保重身子。老夫人身子不适，老爷又……少爷若是再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撑着了。”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方才大姑娘的话，虽气急，却也……在理。内院若先乱了，消息传出去，只怕外面……”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铁柱脸色变幻不定。宋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下下锉掉了他最后一点逃避的幻想。是啊，秀英今天能当众逼问月钱，明天就可能闹得更大。内院不稳，外头的危机立刻就会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母亲称病不出，父亲避而不见，难道真的要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他这个懦弱无能的儿子？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不甘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他不能就这么完了！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完了！至少……至少他得知道，到底还有没有救！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他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不管不顾，冲到宋西面前，呼吸粗重，眼睛通红：“你！跟我来！”
宋西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少爷要去哪里？”
“书房！”李铁柱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抓住宋西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拖着她就在外走。
宋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传来疼痛。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快步穿过冰冷寂静的回廊，走向书房。一路上遇到两个探头探脑的仆役，看到李铁柱这副模样，都吓得连忙低头避开。
“砰！”书房的门被李铁柱一脚踹开，又被他反手重重关上。他松开宋西，像困兽般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冲到那个旧藤箱前，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不知他一直藏在身上何处——颤抖着去开锁。锁很锈，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地堆着些旧书、字画、账册，还有几个用布包着的、看不出形状的物件。李铁柱看也不看，将那些东西胡乱扒开，从最底下，拽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件。
正是昨日宋西在书架高处看到的那个油布包。
李铁柱将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抱着烧红的烙铁。他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宋西，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决绝和最后一点疯狂的神色。
“你过来。”他声音嘶哑，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宋西走过去，没有坐，只是微微屈身，看着他。
李铁柱死死盯着她，仿佛想用目光将她钉穿。半晌，他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将油布包外面的绳子解开，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露出来的，是几本装订方式各异、纸张新旧不一的账册，还有一叠用细绳捆扎的信件。账册封面上没有字，或者字迹模糊。信件封口完好，但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些……”李铁柱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抚过那些账册和信件，像是在抚摸毒蛇，“这些……才是张家真正的账……还有……一些往来的书信。母亲那里的是假的，给外人看的。真的……都在这里。”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收支，数目巨大，条目繁杂。他翻到后面几页，指给宋西看：“你看这里……庆丰三年的丝帛交易，账面盈余八百两，实则亏空一千二百两，做假账平了……还有这里，永业田的租子，连续三年以次充好，虚报灾情，截留的银钱……都记在这里……”
他又拿起一封信，拆开，里面是几页纸，字迹潦草，内容隐晦，但提及“打点”、“遮掩”、“分润”等字眼，落款是一个“赵”字。“这是……这是和州府一个赵姓吏员的往来信，关于……关于一些税银和诉讼的‘安排’……”李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耻和恐惧。
宋西静静地听着，看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些才是张家真正的罪证！假账、亏空、贪污、行贿……每一笔，都足以让张家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李铁柱竟然把这些给她看？他是彻底疯了，还是……走投无路，想拉一个垫背的，或者，想找一个能分担这恐怖秘密的人？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宋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为什么？”李铁柱惨笑一声，眼神空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也许我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够冷静，够能忍……也许，我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我快被这些东西压死了！每天晚上，我都能梦到官府来抄家，梦到这些账本被翻出来，梦到父母妹妹被下狱，梦到我被砍头……”他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少爷，”宋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这些东西，若是被外人知晓，张家顷刻覆灭。您给我看，是信我？还是想拖我一起死？”
李铁柱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变得有些凶狠和偏执：“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说得对，船要沉了！这些东西就是船底最大的洞！堵不住，大家都得死！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沉！这是我家！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抓住宋西的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撕裂：“你！你说我该怎么办？把这些东西烧了？可烧了就能当没事发生吗？外面的亏空怎么办？那些债主怎么办？留着？留着就是催命符！父亲让我保管好，说关键时候或许能用来……用来要挟……或者交易……可跟谁交易？怎么要挟？我……我……”
他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宋西看着这个被家族秘密和如山压力逼疯的年轻男人，心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他给她看了最致命的东西，这既是天大的危险，也是……天大的机会。虽然这机会，同样伴随着粉身碎骨的风险。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后退一步，与李铁柱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她缓缓蹲下身，目光与瘫坐在地的李铁柱平视。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潭，将李铁柱所有的疯狂、恐惧、无助都吸了进去。
“少爷，”她一字一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这些东西，是催命符，但也可能是……救命稻草。关键在于，握在谁手里，怎么用。”
李铁柱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
宋西不再多说，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去想。有些话，不能由她说得太明白。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铁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空，阴霾更重，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