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东厢博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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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的惨淡天光,透过东厢房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室内投下清冷模糊的光影。秀英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桂花头油和脂粉混合的气味,与书房清冷的墨香、厨房油腻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是一种属于年轻女子、却又带着刻意修饰和焦躁不安的闺阁气息。
宋西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托盘,上面放着那对赤金耳坠和那匹玫红缎子,在秀英的丫鬟秋月警惕而审视的目光下,垂首立在门内三步远处。秀英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杏子红绫袄,头发有些蓬松,一支赤金簪子斜斜插着,似乎刚发过脾气,肩背还微微起伏。
“大姑娘,少奶奶来了。”秋月轻声禀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是秀英的心腹,向来眼高于顶,对这位寒酸的新奶奶更没什么敬意。
秀英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她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么?”
宋西上前一步,将托盘轻轻放在炕沿的小几上,然后退后,敛衽屈膝,声音平稳恭顺:“大姑娘,少爷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听到“少爷”二字,秀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果然红肿着,脸上脂粉有些糊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和因怒气而紧抿的嘴角。但当她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对在暗淡光线下依然闪烁着诱人光泽的赤金耳坠,和那匹颜色鲜亮、质地光滑的玫红缎子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贪婪,有一丝得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疑虑和警惕。
“大哥?”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嘲讽,“他倒还记得我这个妹妹?我还以为,他只顾着自己躲清静,早把咱们姐妹的死活忘了呢!”
宋西垂着眼,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少爷一直惦记着大姑娘。只是近日外头事务实在繁杂,老爷和老夫人都……忧心忡忡,少爷身为长子,也难免焦头烂额。今日早饭时见大姑娘动了气,少爷心里很是不安,特意找出这对耳坠和这匹缎子,说是老夫人前些日子赏的,他瞧着颜色样式都衬大姑娘,让我赶紧给大姑娘送来,给大姑娘赔个不是,也让大姑娘宽宽心。”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东西是“老夫人前些日子赏的”,经由李铁柱的手转送,既抬高了礼物的分量(来自张王氏),又给了李铁柱一个“惦记妹妹”、“代为赔罪”的由头,还暗示了李铁柱“焦头烂额”的处境,解释了他之前的“无能”。
秀英盯着那对耳坠,赤金打造,累丝工艺,镶嵌着小小的红宝石,虽不算顶级的首饰,但在这内院用度紧缩的时候,已是相当拿得出手的东西。那匹玫红缎子更是时新的杭绸,光泽柔润,颜色正,正是她这个年纪喜欢的鲜亮。若真是母亲赏的,经由大哥送来……这意义可就不同了。说明母亲并没有完全不管她,大哥也并非毫不顾念兄妹之情,甚至可能……在母亲面前为她说过了话?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的怨愤和委屈稍稍平息了一些,但疑虑却更深了。母亲这几日称病不出,对她避而不见,早饭时还让钱婆子当众给她没脸,怎么会转眼又让大哥送来这些东西?大哥那个懦弱性子,真有这份心机和胆量?而且……为何是让这个最不受待见的新嫂子送来?
她的目光从托盘移到宋西身上,上下打量着。宋西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只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绑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苍白消瘦,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话。此刻她微微垂着头,姿态恭顺,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和恭顺,让秀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甚至……有点发毛。
“母亲赏的?”秀英拖长了声音,拿起一只耳坠,在指尖把玩着,赤金冰冷,红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母亲这几日身子不适,连我都不见,倒有心思赏东西?还偏偏是让你送来?”
宋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秀英审视的眼神:“回大姑娘,奴婢不知。少爷是这么吩咐的,奴婢只是照办。少爷还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恭敬,“少爷还说,老夫人虽身子不适,心里却明镜似的,家里的事,都清楚。让大姑娘稍安勿躁,有些事,急不得,也……闹不得。家和万事兴,老夫人最看重这个。”
这话就更意味深长了。既点明了张王氏“心里明镜似的”,暗示她知道秀英的委屈和家里的难处,又警告她“急不得、闹不得”,最后搬出“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软硬兼施。
秀英的脸色变了变。母亲“心里清楚”?那是不是意味着,母亲知道家里银钱紧张,知道她委屈,所以才让大哥送东西来安抚?但同时也对她早饭时的“闹”不满,所以让大哥来警告她?这倒像是母亲一贯的行事风格——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只是……为何是通过大哥和这个宋氏?
她放下耳坠,又摸了摸那匹光滑冰凉的缎子,心中的天平在得到实物的满足和被警告的不悦之间摇摆。最终,对精美首饰和衣料的喜爱,以及对母亲威严的忌惮,稍稍压过了疑虑和怨气。
“行了,东西我收下了。”秀英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矜持和疏离,“替我谢谢大哥……还有母亲。”她看了宋西一眼,眼神依旧挑剔,“你也辛苦了。秋月,看赏。”
秋月有些不情愿地走到柜子边,摸出几个铜钱,走过来递给宋西,动作随意,甚至带着施舍的意味。
宋西没有接,只是再次屈膝:“谢大姑娘赏。奴婢不敢当,伺候主子是分内之事。若大姑娘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厨房还有活计。”
秀英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目光却依旧黏在那对耳坠和缎子上,眼底闪烁着算计和一丝得色。不管怎样,东西是实实在在到手了。这个月至少不会太难看。至于母亲和大哥到底在搞什么鬼……慢慢再看。
宋西退出东厢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微微松了口气。掌心依旧有些汗湿。与秀英这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秀英不是秀菊,没那么好糊弄。她的多疑、虚荣和精明,都需要小心应对。幸好,那对耳坠和缎子分量足够,加上她恰到好处的话术,暂时稳住了这只一点就炸的炮仗。
但秀英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只是被暂时压制了。她必须尽快进行下一步,巩固这脆弱的“成果”,同时推进自己的计划。
回到厨房,李婶和张嫂正在准备午饭,见到她回来,李婶掀了掀眼皮:“少奶奶回来了?大姑娘那边……可还顺利?”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宋西一边挽起袖子准备帮忙洗菜,一边平淡答道:“大姑娘收了东西,让我代她谢谢少爷和老夫人的心意。”
李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和旁边的张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大姑娘闹月钱的事,暂时是压下去了。这位新进门的少奶奶,倒是有点手段,不声不响地,就把大姑娘那个泼辣货安抚住了?用的还是“老夫人”的名义?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午饭时,气氛依旧微妙,但明显比早上缓和了许多。秀英没有出现,据说是在自己房里用饭。秀梅、秀兰等人神色如常,但眼神偶尔瞟向主位空着的张王氏位置和李铁柱时,带着深思。李铁柱依旧神色憔悴,但似乎比早上镇定了些许,至少能勉强吃下些东西。宋西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饭后,她照例去书房“伺候”。李铁柱已经在了,正对着书案上一本摊开的书发呆,但眼神明显比之前有了些焦躁的期盼。见到宋西进来,他立刻直起身,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她收了?可说了什么?”
“东西收了,让代谢少爷和老夫人的心意。”宋西简略回答,走到书案边,开始研墨,动作从容,声音压得很低,“大姑娘确有疑虑,但东西实在,话也递到了,暂时应是无碍。只是她的疑心未消,还需后续。”
李铁柱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些,但随即又皱起眉:“后续?还要如何?我的私房……剩下的也不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自然不能一直这样。”宋西手下研墨的动作均匀流畅,声音平静无波,“稳住大姑娘,只是第一步,争取时间。少爷,外头的情形,您可理出些头绪了?”
提到这个,李铁柱的脸色又垮了下来,眼中闪过恐惧。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推到宋西面前,声音发颤:“我……我大概看了一下那些书信,还有之前父亲偶尔提过的……都记在这上面了。你看看。”
宋西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李铁柱歪歪扭扭的字迹,列出了一些名字、数目和简单的关联。最大的债主姓“周”,似乎是州府的一个绸缎商,借银高达两千两,利滚利,下月初就到期限。还有几家本地商户,数目几百两不等。官府那边,提及一个“赵吏目”,似乎之前有些“往来”,但最近书信中断,情况不明。田庄的亏空主要是虚报灾情、克扣佃租,涉及三个庄子。铺子的问题更复杂,做假账、以次充好、甚至私卖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