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室密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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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寅时。梆子声照旧敲碎了黎明,但声音仿佛也染上了张宅的死气,沉闷而乏力。天光比昨日更显惨淡,阴沉的云层低垂,透不出一丝鲜亮。昨日的喧嚣似乎耗尽了这座宅院最后一点生气,连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都显得有气无力。
宋西起身时,指尖的冻疮处传来一阵新鲜的刺痛——昨夜她将从秀菊那里得来的、所剩无几的冻疮膏全抹了上去,那清冽的药效在寒冷中反而带来更清晰的灼痛。膝盖的肿痛依旧,但或许是因为习惯了,或许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竟不觉得难以忍受。她穿戴整齐,将怀中“血债簿”的位置调整到最妥帖处,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推门而出。
院子里,积雪上多了许多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杂乱,是昨日几拨债主和下人们慌乱奔走留下的痕迹。雪地不再洁白平整,像一块被肆意践踏过的、肮脏的破布。她踩在那些杂乱无章的脚印上,走向厨房,脚步很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正房依旧门窗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的灯火似乎亮了一夜。东厢房秀英的窗户下,丢弃着几件揉烂的旧衣和碎瓷片,一片狼藉。西厢房那边倒是安静,但秀艳的窗下,积雪被扫出了一小块,露出干净的地面,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罐。
厨房里,灶火比昨日旺了些,锅里煮着的东西也似乎稠了点。李婶和张嫂正在低声说话,见宋西进来,两人停下了话头,但神色间的交流并未停止。李婶看了宋西一眼,破天荒地主动道:“少奶奶,今儿个米缸里添了点新米,是……是门房老王头早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老夫人吩咐,不能让大家都饿着。菜……也添了半筐冻白菜帮子,还有些咸菜疙瘩。”
宋西点点头,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新米不多,混杂在昨日的碎米麸皮里,聊胜于无。冻白菜帮子削起来依旧费力。但她注意到,李婶和张嫂今日的活计麻利了许多,眉宇间那种认命的麻木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压抑的期待和不安分的窥探。她们的目光偶尔会瞟向门口,耳朵竖着,显然也在等待或打听着什么。
早饭依旧是在冷清到诡异的花厅里进行。张王氏依旧未露面,张老爷依旧缺席。李铁柱来了,他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袍,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也似乎洗过,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却更重了,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强撑的、虚张声势的镇定。他端坐在主位,拿起筷子,动作刻意放慢,仿佛在展示某种“家主”的姿态,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飘向门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七姐妹也陆续来了。秀英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未消,脸上脂粉不匀,进门时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最末的座位坐下,低头盯着面前的空碗,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和怨毒。秀梅和秀兰坐在一起,两人都沉默着,但眼神交流频繁。秀玲脸色苍白,眼下有泪痕。秀菊似乎哭过,眼睛也红红的,偷偷看了看主位的李铁柱,又飞快地低下头。秀晴把自己缩得更小。秀艳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只是今日,她破天荒地主动拿起公筷,为身边的秀晴夹了一筷子咸菜,动作轻柔,却让秀晴受宠若惊地抖了一下。
钱婆子带着丫鬟送来早饭,依旧是稀粥、杂面饼和咸菜。放下食盒,钱婆子垂手立在李铁柱身侧稍后,声音平板地开口:“老夫人吩咐,今日起,家中用度由少爷暂时监管。各房一应所需,需报与少爷知晓,由少爷定夺。田庄铺面变卖事宜,老夫人已着人办理,少爷需从旁协助,熟悉账目人情。望少爷勉力为之,勿负老夫人所托。”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由李铁柱“暂时监管”用度?让他“从旁协助”变卖家产?这几乎等于公开承认,张王氏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得不将部分权柄——尤其是最棘手、最容易得罪人、也最容易惹上是非的“管钱”和“卖祖产”的权柄——下放给了一直被她视为无能、需要严加管束的儿子!这绝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甩锅,或者,试探?
李铁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是,铁柱……遵命。”
秀英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怨愤和一丝被彻底背叛的寒意。母亲把管钱和卖祖产的权力给了大哥?那她们这些女儿算什么?月钱停了,未来无着,现在连用度都要看这个懦弱无能的大哥的脸色?他凭什么?!
秀梅和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忧虑。母亲这一步,看似放权,实则凶险。大哥能担得起吗?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而且,让大哥插手变卖产业,那里面可操作的空间……母亲到底想干什么?
秀玲、秀菊等人也面露惊惶。少爷监管用度?她们以后的日子……
只有秀艳,依旧安静地吃着咸菜,仿佛没听见这石破天惊的安排,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宋西垂手立在角落,心中冷笑。张王氏果然老辣。在债主联合逼宫、内部人心涣散、自身权威受损的绝境下,她选择了将李铁柱推到前台。一来,可以暂时抵挡债主的直接冲击,让李铁柱去做那个“坏人”;二来,可以试探李铁柱的能力和心思,看他是否真的不堪用,或者……是否生了异心;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可以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继续掌控真正的核心——比如变卖产业的对象、价格、银钱的实际去向,以及……那本真账册和信件所涉及的、更隐秘的关窍。李铁柱得到的,不过是个“监管用度”、“从旁协助”的空头名分和无数麻烦而已。
但这对宋西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李铁柱被推到风口浪尖,必然需要“帮手”,需要“信息”,需要有人为他出谋划策,应付内外交困的局面。而她,这个一直在他身边“伺候”,并展现出不同于常人冷静的“妻子”,无疑是最佳人选。张王氏这一步棋,无形中将她推到了更接近权力和秘密中心的位置,虽然这个“中心”本身已摇摇欲坠。
早饭在一种更加诡异复杂的气氛中结束。李铁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钱婆子道:“钱嬷嬷,稍后将近日的用度账目,还有各房报上来的需求,送到书房来。另外,关于田产铺面变卖的进展,也请一并告知。”
“是,少爷。”钱婆子应下,看了李铁柱一眼,眼神复杂,躬身退下。
李铁柱这才起身,他看了一眼仍在座上面色各异的妹妹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步履略显沉重但努力挺直了背,向书房走去。
他一走,花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凭什么?!”秀英第一个拍案而起,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母亲凭什么让他管钱?他懂什么?他管得了什么?!我们的月钱呢?我们的冬衣呢?难道以后我们姐妹要一口水、一碗饭,都要看他的脸色,去他面前摇尾乞怜吗?!”她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眼泪滚滚而下。
“大姐!”秀梅连忙起身拉住她,语气带着责备和焦急,“你小声些!母亲既然这么安排,自有母亲的道理!你这样闹,于事无补,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
“道理?什么道理?!”秀英甩开秀梅的手,指着李铁柱离开的方向,眼中充满恨意,“他就是个废物!懦夫!母亲这是要把咱们姐妹往死路上逼!把张家往绝路上推!我不服!我要去找母亲问清楚!”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一直沉默的秀兰忽然冷声喝道。她站起身,走到秀英面前,目光冷冽地看着她,“大姐,你要去找母亲?母亲若是愿意见你,昨日就不会让人把你拦在门外!你现在去,除了惹母亲更加厌弃,让她觉得你不懂事、不顾大局,还能得到什么?月钱?冬衣?还是你心心念念的嫁妆?!”
秀兰的话像冰水,浇在秀英头上。她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愤怒和激动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和茫然取代。是啊,母亲不愿见她,甚至可能已经厌弃了她。她去找母亲,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秀玲带着哭音问。
秀兰看了众人一眼,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等。看大哥怎么做,看母亲后续如何安排。我们是张家的女儿,无论家里如何,我们与这个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自乱阵脚,互相攻讦,只会让这个家垮得更快,让外人看尽笑话。大姐,”她看向秀英,语气带着一丝劝诫,“你是长姐,更该稳住。月钱冬衣的事,我会找机会跟大哥提,但眼下,不是吵闹的时候。”
秀英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耸动,但没再哭喊。
秀梅感激地看了秀兰一眼,对其他人道:“五妹说得对。大家都先回房吧,安静些,别生事。等等看。”
众姐妹神色各异地散了。秀艳扶着依旧在发抖的秀晴走在最后,经过宋西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扫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宋西默默地收拾着残局。秀兰今日的表现,让她对这个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深沉的五姑娘,有了新的认识。在混乱和危机面前,秀兰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手腕,能迅速看清局势,安抚众人,甚至隐隐有取代秀英成为姐妹中主心骨的架势。这个人,或许比秀英更难对付,也……更有合作或利用的价值?但风险也更大。
收拾完花厅,她回到厨房。李婶和张嫂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她,立刻停下。宋西也不在意,开始清洗碗碟。冷水刺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中午,她将简单的饭食送到各房。秀英的东厢房门紧闭,敲了半天才开,开门的是眼睛红肿的秋月,接过食盒就“砰”地关上了门。秀梅和秀兰一起用的饭,两人神色凝重,低声说着话。秀玲独自在屋里,眼睛红红的。秀菊和秀晴在一起,秀菊眼睛也红着,但看到宋西,还是偷偷塞给她一小块芝麻糖。秀艳独自用饭,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送完饭,她端着食盒回厨房,路过书房时,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铁柱和钱婆子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算盘拨动的轻响。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开。
下午,她被指派去后院浆洗房取晾干的衣物。抱着沉重的木盆回来时,看到刘嬷嬷脚步匆匆地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神色警惕,低着头快步往后门方向去了。宋西脚步未停,只是将刘嬷嬷的动向记在心里。蓝布包袱……里面是什么?又是去典当?还是去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