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槛车风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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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在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风雪中,吱吱嘎嘎地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和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车厢里每一个戴着沉重枷锁、蜷缩颤抖的身体上,也砸在宋西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持续失血和剧痛的小腹深处。
寒冷,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钢针,穿透单薄的、浸染了血污的衣物,穿透粗糙的木枷,刺入骨髓。风卷着雪沫,从骡车毫无遮挡的两侧和前方灌进来,打在脸上、脖子上、任何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就融化成冰冷的水,随即又迅速冻结,带来一种仿佛皮肤被撕裂的痛楚。女眷们早已哭喊不动,只剩下断续的、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抽泣和因极度寒冷而不受控制发出的、牙齿打战的咯咯声。沉重的木枷压得脖子生疼,冰冷的铁链锁着手腕,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有腕上溃烂的冻疮在铁链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持续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疼痛。
宋西蜷缩在车厢最靠里的角落,身体因为持续的失血和寒冷,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出着虚汗。腹部的坠痛变得绵长而深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内缓慢而残忍地搅动、拉扯。那股温热粘腻的流失感,并未因为离开张宅而停止,反而在剧烈的颠簸和寒冷的刺激下,似乎变得更加汹涌。她能感觉到,身下冰冷的、铺着少许干草的车板,已经被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逐渐浸透,与干草冻结在一起,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布料与冰冷板面剥离的、细微而令人心悸的粘连感。
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地萦绕在鼻端,混合着血腥、寒冷、骡马的臊臭,以及身边其他女眷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和绝望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刀片,割裂着肺叶,也割裂着她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不能晕过去。不能死在这里。
她在心里反复地、机械地默念,如同念诵某种最后的、无意义的咒语。舌尖早已被自己咬破,腥甜的血味在冰冷的口腔中弥漫,带来一丝微弱的、令人作呕的刺激。指甲深深掐进冻得麻木的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的黑暗和虚脱。
但意识,依旧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车轮的吱嘎和风雪的呼啸。身体的热量,正随着那股温热的、持续的流失,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消散。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只有小腹那一点持续的、温热的痛,像一盏即将燃尽的、诡异的孤灯,提醒着她还活着,也提醒着她正在滑向死亡的边缘。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脖颈,沉重的木枷边缘摩擦着皮肉,带来刺痛。她费力地抬起眼,透过木枷的缝隙和飘舞的雪幕,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
秀梅和秀兰挤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仅仅在绝望中麻木。秀玲歪倒在一边,头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王家那个年轻媳妇蜷在对面角落,小声地、断续地啜泣着,脸上糊满了眼泪和冰碴。车厢另一头,隐约还能看到其他女眷模糊的身影,在风雪和黑暗中,像一群被捆缚的、即将被送往屠宰场的羔羊。
秀艳……她在哪辆车上?
宋西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但风雪太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前后还有晃动的灯笼光和模糊的车影。秀艳应该就在后面那辆车上。她现在怎么样了?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能在这通往地狱的槛车上维持多久?她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会不会在严寒中溃烂?她藏起来的那些真账册和信件……真的安全吗?
还有怀中这个木盒……冰冷,坚硬,紧贴着她心口下方,被厚重的、肮脏的棉袄和里面浸血的衣物层层遮掩。这是秀艳的秘密,是张老爷的罪证,如今,也成了她宋西的催命符,或者……是唯一的、渺茫的生机?如果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她本已昏沉的意识猛地一激灵。不,绝不能被发现。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押解的衙役眼皮底下。私藏证物,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罪证,一旦暴露,她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当场格杀,或者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个木盒,或者,至少让它变得更隐蔽,更不易被发现。可是,戴着沉重的木枷,锁着铁链,在这颠簸行进、众目睽睽(虽然黑暗中视线不佳)的槛车上,她能做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身下。冰冷粗糙的车板,缝隙里塞着些许干草和污雪。也许……可以塞进缝隙里?不行,太容易被发现,而且颠簸可能会掉出来。扔掉?扔出车外?可动作太大,必然引起注意。而且,扔了,就彻底失去了这个可能的筹码。
怎么办?
腹部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剧烈,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紧、撕扯。她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更多冷汗,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珠。身下的温热感,似乎也随着这次剧痛,涌出了一股更多的、粘稠的液体。
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开始飘忽。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有耳朵里那巨大的嗡鸣声,和身体内部那清晰的、生命流逝的感觉。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骡车猛地一个剧烈的颠簸,像是碾过了什么大坑或者石块。车厢里所有人都被抛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发出惊恐的短促尖叫和痛苦的闷哼。宋西被惯性狠狠甩向车厢一侧,沉重的木枷边缘重重磕在车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头晕目眩,但也奇迹般地让那即将涣散的意识,被这剧烈的疼痛和撞击暂时拽了回来。
就在这剧烈的颠簸和混乱中,借着车厢因颠簸而短暂倾斜、灯笼光影剧烈晃动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她身侧,靠近车厢底板与侧板交接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因年久失修而裂开了一道狭窄缝隙的角落里,塞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似乎是破布烂麻的东西。那缝隙很窄,很深,里面塞满了污雪和泥垢,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电光,在她脑中闪过。
她来不及细想,也无力细想。求生的本能,和对怀中那致命秘密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趁着车厢还在因刚才的颠簸而微微摇晃,其他人尚未从惊吓和痛苦中完全回神,灯笼光影也还在晃动的混乱间隙——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极其艰难地、借着身体的掩护和厚重棉袄的遮挡,颤抖着,摸索到怀中,触到那个冰冷坚硬的木盒。然后,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死死抠住木盒边缘,将它从怀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出来。动作必须极其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注意,木枷限制了她的动作幅度,铁链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哗啦声。
每移动一寸,都牵动着腹部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但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
终于,木盒被她挪到了身侧,紧贴着那个裂缝。她侧过身体,用肩膀和半边脸颊抵住冰冷的车板,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暂时遮蔽的阴影区域。然后,她将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连同那个小小的木盒,一起,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塞向那道狭窄的裂缝。
裂缝比看起来更紧,塞满了冰凉的污垢。木盒的边缘卡住了。她不敢用力,怕发出声音,也怕损坏木盒。只能一点点试探,调整角度。冰冷的铁链摩擦着裂缝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正从身体里不断流失带来的虚弱和寒冷,也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似乎有衙役在呵斥着什么,灯笼的光偶尔会扫过车厢这边。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终于,“噗”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陷入软泥的声响,木盒被她用尽全力,塞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深处!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边缘,被她迅速用指尖从旁边抠起一点污雪和烂麻,胡乱地抹了上去,遮掩住最后一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车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虚脱般的、劫后余生的空白。怀中的重量和冰冷触感消失了,但心口却仿佛空了一块,又像是压上了一块更重的、无形的巨石。
木盒藏起来了。暂时安全了。
但她也彻底失去了对它的直接掌控。它现在就在这辆肮脏冰冷的槛车底板下,一个极其隐秘但也极其脆弱的角落里。下一次剧烈的颠簸,或者衙役的仔细搜查,都可能让它暴露。而且,一旦到达目的地,她们被赶下车,这辆骡车会被如何处置?木盒会不会被发现?或者,被永远遗忘在这肮脏的角落里?
无数个不确定,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失血带来的寒冷和晕眩,以及完成这个危险动作后巨大的精神消耗,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腹部的疼痛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紧张,变得更加尖锐而持续。身下的温热粘腻感,也变得越发清晰而汹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加速流失,手脚冰冷得如同冰块,只有额头和胸口,还残留着一点点不正常的、虚弱的燥热。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来尖锐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的平静。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这无尽的屈辱、寒冷和痛苦。不用再去面对那深不见底、恐怖未知的州府大牢。只是……小宝怎么办?爹爹怎么办?那枚藏在土地庙的真玉镯,还能换回弟弟的生机吗?
还有秀艳……她会不会因为木盒的丢失(或隐藏)而……不,秀艳大概也不会在乎了吧。在这通往地狱的路上,每个人自身难保。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飘散。风雪声,车轮声,似乎都渐渐远去。只有身体内部那清晰的、生命一点点剥离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不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