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夜魅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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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检查得很仔细，也很慢。时间，在死寂和这无声的探查中，缓慢流淌。洞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线更清楚地勾勒出他高大挺拔、却充满压迫感的轮廓，和他那低垂的、被斗篷帽子阴影遮挡大半的侧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终于，在检查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黑衣人停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转向宋西。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那目光中，似乎有探究，有评估，有一丝极淡的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确认了某种猜测后的、冰冷的了然。
“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这一次，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拿出来。”
宋西的心脏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果然发现了！他知道木盒！他是冲着木盒来的！
巨大的恐惧，伴随着刚刚被药力强行唤醒的、微弱的气力，让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石片，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嗬声。她只能拼命摇头，用惊恐、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别让我说第二遍。”黑衣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其中的冷意，却让山洞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他没有动，但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般，朝着宋西汹涌而来。“你怀里的东西。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她紧握石片的右手，和掉落在一旁的另一块石片，“你手里，和地上的东西。”
他不仅要木盒和令牌！连秀艳给她的、沾血的两块石片，他也要！
宋西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个人，不仅知道木盒，很可能也知道秀艳！知道她们的关系！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追踪她们！他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是另一股觊觎盒中秘密的势力，还是……与都尉衙门有关？或者是……秀艳口中那个“他们”的人？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飞速掠过。但此刻，任何猜测都无济于事。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实力深不可测，而她，只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依旧重伤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反抗，是徒劳的。交出东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对方刚才给了她药，暂时救了她一命，似乎并没有立刻杀她的意思？
可是，秀艳用命换来的嘱托……江宁府……乌衣巷……哑婆……这木盒和令牌，显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是秀艳最后的托付，可能关系到惊天秘密，也可能关系到秀艳的生死，甚至……关系到更多她无法想象的、深不可测的东西。就这么交出去？交给这个来历不明、危险至极的黑衣人？
不！不能交！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对秀艳的承诺、对未知命运的不甘、和最后一点微弱的倔强的情绪，猛地从她心底涌起。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石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冻疮，带来清晰的痛楚，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拖着依旧剧痛无力的身体，向后蜷缩，试图用身体挡住藏在怀中的木盒和令牌，同时，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却不肯屈服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黑衣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给……杀……杀了我……”
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但其中的决绝和恐惧，却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黑衣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徒劳的、如同受困幼兽般的挣扎和反抗，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嘲讽，也无怒意。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分量，和她此刻的状态。
山洞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宋西粗重艰难、带着痛楚的喘息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然后，黑衣人缓缓地、抬起了他那只带着厚实皮手套的右手。
不是攻击的姿态。只是平平地抬起，手掌向上，对着宋西。然后，他用他那冰冷、生硬、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会死。很快。药，只能暂时吊着你的命。你的伤，太重。失血，太多。寒气，已入脏腑。没有下一步救治，你熬不过今天日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冰冷的事实。
“东西给我。我带你离开这里。给你治伤。保你不死。”
宋西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瞪着黑衣人。他在说什么？用木盒和令牌，换她的命？换离开这里？换救治？
这是交易？还是……陷阱？
“为……什么？”她嘶哑着，艰难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穿透了山洞的石壁，望向了外面风雪弥漫、杀机四伏的荒山野岭，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带着你，和东西，你走不出这片山。交给我，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们？是指都尉衙门的追兵？他真的知道追兵的事！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还是……他根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宋西的心彻底乱了。巨大的恐惧，对生的渴望，对秀艳的承诺，对黑衣人意图的疑虑，对木盒秘密的本能保护……无数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本就混乱脆弱的意识再次撕碎。
腹部的剧痛，虽然被那诡异的药丸暂时压制，不再大量失血，但依旧清晰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伤势的严重和身体的脆弱。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寒冷，也并未完全消退。她知道，黑衣人说的是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逃出这片被都尉衙门严密搜查的山区，就是走出这个山洞，在冰天雪地里再走上几百步，恐怕都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交出木盒和令牌，或许真的能换来一线生机。至少，暂时不用死在这里，不用落入都尉衙门手中。
可是……秀艳……
秀艳最后那决绝的眼神，那声嘶哑的“要活着”，还有那句“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去找江宁府乌衣巷哑婆……”的嘱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
她该怎么办？是赌上这唯一的、可能是陷阱的“生路”？还是守着秀艳的嘱托和这不知底细的秘密，抱着木盒和令牌，死在这冰冷的山洞里？
黑衣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山洞内，光线比刚才又亮了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斗篷帽檐下，那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的耐心，似乎也在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耗。
洞外，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某种更加遥远、更加模糊的、像是许多人踩踏积雪发出的、沉闷而杂沓的声响，隐约随风飘来，又迅速被风声吞没。
是追兵？他们真的搜过来了？！
时间，不多了。
宋西的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她的目光，在黑衣人那冰冷伸出的手掌，和自己紧攥着石片、护在怀前的手之间，来回游移。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清晰的悸动。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压倒了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和对秀艳的愧疚。秀艳让她“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木盒和令牌再重要，如果她死在这里，也一样会落入别人手中。或许……交给这个神秘的黑衣人，暂时换取活命的机会，是眼下唯一、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石片、已经麻木僵硬的手指。染血的石片，“叮”一声，轻轻掉落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枯草地上。
然后，她颤抖着，用那双冻得青紫、布满血口和冻疮的手，一点一点地，从怀中，摸出了那个冰冷、沉重、关乎着无数秘密和生死的木盒，和那枚同样冰冷、奇异的令牌。
她抬起头，用那双充满血丝、混杂着恐惧、不甘、愧疚和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看向那个沉默矗立、如同死神般的黑衣身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哑地问：
“你……真能……带我离开？治好我？”
黑衣人看着她手中那两样东西，冰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的手掌，向前，递近了一分。无声地催促。
宋西闭上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冷汗，无声地滑落。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那个木盒和令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它们，连同心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坚持和对秀艳的愧疚，一起，颤抖着，放入了黑衣人那只带着厚实皮手套的、冰冷的手掌之中。
入手冰凉。木盒和令牌，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和血污的黏腻。
黑衣人接过东西，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手掌一翻，那两样东西便如同变戏法般，消失在了他宽大的斗篷之下，不知被藏于何处。
然后，他收回手掌，不再看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宋西，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山洞之外，那风雪弥漫、杀机隐现的茫茫山野。他的侧脸，在洞外透入的、越来越亮的灰白天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凿的岩石。
“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
宋西尝试着动了动身体，腹部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让她闷哼一声，根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不再多言，转过身，走到宋西身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臂，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却异常稳当地，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整个人，如同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皮手套的掌心冰冷，但动作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宋西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身体早已虚软无力，腹部的伤口因为这突然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抱起。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也很稳。抱着她，如同抱着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大步走向洞口。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隐藏行迹的意图，仿佛外面的风雪和可能存在的追兵，都不值一提。
洞口外，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是阴云密布，灰白色的天光惨淡地照耀着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死寂的群山。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冰刀。
黑衣人抱着宋西，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出了这个她挣扎求生了半夜、充满了血腥、秘密和生死抉择的山洞，踏入了那片更加广阔、更加冰冷、也更加危机四伏的、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新的未知，新的危机，随着这踏出山洞的一步，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