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三个选择(1 / 2)
“——!!”
像是从溺毙的深渊猛地被人拽出水面,野树莓骤然睁开双眼。
“不是……假的……”她梦呓般的低语,带着未散的惊恐与挣扎。
心跳慢慢回落,视线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身旁弥漫着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燃油和烟草。
她转动眼珠,却与另一张膨胀发青的面庞四目相对。
女孩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具早已发硬的尸体。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缠绕在半透明的皮下,仿佛苍白古木那不断孽生的枝蔓。
眼神沿着躯干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是车站的那个老爷爷……”
老人的生命定格在了毫无意外的结局之中。
“你醒了。”
角落的黑影动了动,慢慢长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渴吗?”那人影彻底暴露在野树莓的视线内,额上的烧疤在昏暗中像一道更深的沟壑。
野树莓喉咙干的发疼:“你是刚才的那个军官……这些都是你干的?”
军官置若罔闻,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女孩说话。
破抹布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最终,它被随手扔在野树莓面前。
鲍里斯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嘲讽:“很遗憾,这里没有别的食物和饮用水了,但血和肉一定管够。”
说着,他伸出手,长长的、发黑的指甲情人般轻拂过尸体的手腕。
接着,他捏起那只冰冷僵直的手,高高举起,悬在野树莓的头顶:“喝吧,‘小血食怪’。”
手腕上,一道早已凝滞的裂口被这个动作牵动,浓稠的血液,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色组织不再流动,却因重力和挤压,开始一滴滴、一串串地坠落。
啪嗒。
第一滴,冰冷粘腻,砸在野树莓正仰起的额头,顺着眉骨滑下。
然后是更多。
它们流过她颤抖的睫毛,模糊了她血红的眼睛;淌过她挺翘的鼻尖,那浓烈到令人晕眩的腥气冲垮一切;最后,无可避免地,沾上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无法形容的可怕味道和触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胃袋深处,瞬间引爆了全身心的剧烈排斥。
野树莓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咳咳……唔呕——!!”
胃袋剧烈地抽搐,将里面所有残存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挤压出来。
肉菜烩饭冰冻果子露果仁蜜饼云雀蛋糕……
所有她吃过的好东西全都顺着肠胃的痉挛一并呕出,和地上那些污秽的血水以及组织器官紧密交融,不分彼此。
鲍里斯居高临下地看着:“……真是狼狈啊。真正的血食怪可不会这样。”
野树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火辣辣的疼,她重新仰起苍白的脸,看向眼前男人的双瞳。
那是不同于她的、完全没有掺杂一丝杂质的纯净血色,仿佛月光下静静流淌的鲜血海洋。
毋庸置疑的血脉,毋庸置疑的身份。
“你也是……血食怪?”
鲍里斯笑了,额上的伤疤也随之扭动了:“当然。哦,纠正一点,没有‘也’。”
“哈哈……还没清醒过来吗?可怜的小冒牌货。”
“冒牌货”三个字狠狠扎进野树莓的耳膜,刺入她混乱的大脑。
野树莓猛的摇头:“不……我不是冒牌货……”
“我的亲族……他们不久就将从墓穴里醒来,与我重聚……”
她甚至挣扎着,试图去舔舐脸上还在流淌的血,动作笨拙而仓皇,直到满脸都蹭满了暗红的污迹。
假的。
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无情地宣判,那些辉煌的家族,那些不死的亲人,那场悲壮的战争……全是假的。
是她用捡来的故事碎片为自己搭建的、一碰就碎的纸城堡。
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
女孩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化作一片空白,那双曾努力瞪大、试图显得凶狠的红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光,熄灭了。
“哈哈哈哈……”
男人开怀地笑了起来。
“这是怎样一张可悲到令人发笑的脸啊。谁说疯子就不值得同情呢?”
他向前踱了半步,阴影彻底将野树莓瘦小的身躯笼罩,“不错,你让我很满意。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野树莓茫然地重复:“实现……愿望?”
军官血色的双瞳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危险,“没错。实现你的愿望,小可怜——”
“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食怪。”
野树莓空洞的红瞳微微震颤,似乎想从那片虚无中抓住点什么,却又本能地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这时——
叩、叩、叩。
鲍里斯眉头一皱,血色眼瞳微微抬起,望向声音来源——仓库中一扇蒙尘的玻璃窗。
在风雪映衬的昏暗光线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塞缪尔。
塞缪尔见鲍里斯注意到自己,转身离开了窗前。
鲍里斯看着那身影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仓库那扇铁门的门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室外的风雪裹挟着更凛冽的寒气涌入,稍稍冲淡了室内化不开的血腥。
塞缪尔的脚步在门槛内停顿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仓库内部。
借着从门口和高窗透进的微光,能看到角落里堆叠着的“货物”,以及地面上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痕迹。
他的眉头顿时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视线,定格在鲍里斯身上,以及他脚边那个满脸血污、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
鲍里斯好整以暇地看着塞缪尔,甚至歪了歪头:“怎么了,塞缪尔?不好好陪着你的同伴们,对我的收藏室感兴趣?”
塞缪尔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讽刺,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的野树莓:“我为她而来。”
“哦?”
鲍里斯饶有兴味地打量塞缪尔:“这倒有意思,一个满嘴谎话、连血都喝不下去的小骗子,居然能劳动你特意找来?我记得你之前对她可没什么特殊感情。”
“是没什么特殊感情,但孩子有时候很难应付。答应了要看着他们平安,就不想留下些不必要的……心理阴影。”
塞缪尔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以前和那位小乘务员一起,应该清楚这种缠人的劲儿。”
这话让鲍里斯脸上那道伤疤抽动了一下,但他随即嗤笑一声:“艾玛可不会这样,她从不……自欺欺人。”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野树莓身上,“弗拉德先生托付给你的同伴已经够多了,塞缪尔……难道你还要再添一个麻烦?”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如果让她把这一切说出去,我的清静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塞缪尔与鲍里斯对视着。
几秒后,塞缪尔似乎放弃了强硬索要,他轻轻叹了口气:“鲍里斯,你觉得一个刚刚经历了这些,精神濒临崩溃的孩子……她说的话,有谁会信?”
“基金会?警察?还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成年人?她之前那些关于血食怪老大的可笑故事,又有谁当真过?除了几个天真的孩子。”
“把她留在这里,或者放她自生自灭,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影响,带她走,至少能让那两个小不点安静点,省去我不少口舌。”
他这话说得有些冷酷,仿佛野树莓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清静的物件。
但鲍里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塞缪尔并不认为野树莓是威胁,也不认为她有资格或有必要被卷入鲍里斯那不可告人的行动。
鲍里斯没有说话,眼睛在塞缪尔和野树莓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
几秒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兴味。
“你说得对,塞缪尔,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骗子,她的去留本不值得你我浪费时间。”
“但你看,我已经把真相……慷慨地赠予了她。她知道了自己精心构筑的一切都是谎话,知道了自己拼命想要成为的‘血食怪’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弯下腰,血红的眼睛近距离逼视着野树莓空洞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而现在,我又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实现那可笑愿望的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食怪。”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塞缪尔,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所以,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来决定呢,塞缪尔?”
“是抓住这个机会,拥抱她梦寐以求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血、是肉、是永恒的黑暗与饥渴……”
“还是就此离开,跟着你走,继续抱着她那套可笑的谎言,像个瑟瑟发抖的野狗一样,在下一个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直到……真相再次找上门。”
鲍里斯高大的身躯隔在塞缪尔和野树莓之间,他不再看塞缪尔,而是将决定权抛给了地上那个刚刚被彻底摧毁了世界的女孩。
“选吧,小骗子。”
“是成为怪物……”
“还是继续当个可悲的……笑话。”
塞缪尔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野树莓脸上,看到了那正在崩溃与重塑边缘剧烈挣扎的灵魂。
野树莓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长得仿佛要将仓库里凝滞的时间也一同冻结,脸上混杂的血污已经半干,勾勒出那脆弱的轮廓。
然后,她那沾满血污的唇间逸出一道干涩的声音:“代价是什么?”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鲍里斯那双纯粹的血眸。
鲍里斯血色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的光芒,他欣赏着女孩眼中那破碎后残存的冰冷。
野树莓没有等待,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语速平缓:“我一直是个很倒霉的人。”
“通常落在我头上的好运,要么会被立刻收走,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微微偏头,沾血的发丝黏在脸颊:“先生,你的是哪一种?”
鲍里斯脸上那丝玩味扩大了,“都不是。我提供给你的,是血一样纯粹的现实。”
“代价是一丁点鲜血,以及……你有很大几率会变成‘它们’。”
他拾起身后一条软软垂落的手臂,朝野树莓亲切地挥了挥手。
“但我相信,这点小小的障碍应该不足以抑制你的渴望。”
他向女孩伸出手:“你知晓代价,却甘之如饴。因为你也同样渴求它们,不是吗?”
“……是的。”野树莓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渴求它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孩感到一种奇异的眩晕。那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好运”,此刻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下一秒,石砖、墙,堆积的货物……仿佛都消失了。
她仿佛身处墓园中央,头顶是一轮鲜红的血月。
是的……那是母亲曾无数次给她讲过的、血食怪栖息的潮湿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