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山无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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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斜切过庭院,将六角棋盘割成明暗两半。黑子白子都敛着微光,像未全然瞑目的旧时代眼睛。最后一枚白子落定时,老僧的手指在钵沿极轻地一叩,余音沉入石砖缝里,与更深处江水的闷响共振。他说:“这局终了,该教的便教尽了。”少年沙弥垂首看着纵横十九道,觉得那些交错线条正涨成满盈江河,而江心浮沉着半壁未曾谋面的故国山河。
这座寺悬在临江峭壁上,是战火席卷后遗漏的标点。少年初来时,老僧正对江独弈。江是扬子江最险一段,崩涛裂岸之声日夜不歇,撞在寺墙上有铜钟的质地。岳色是屏风般的青黑山影,无论晴雨都滃然在目,沉重得要压进人呼吸里。老僧让他看,说:“棋道在纹枰,更在纹枰之外。这江声是千古未断的浩叹,这山色是地壳未冷的热血。棋枰上的山河会碎,而这真山真水,碎不了。”
每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之际(寅时),那位年轻的男子便会来到江边,迎着滔滔江水开始研磨。而那位老和尚并没有像其他僧人一样教授他经文典籍,只是要求他抄写历朝历代遗留下来的各种棋谱。
其中最着名的当属宋代的《忘忧清乐集》和元代的《玄玄棋经》了。前者蕴含着宋人们那份闲适悠然的心境以及独特的笔触痕迹;后者则展现出元人那种如骏马奔腾于草原之上一般彪悍豪迈的气魄风范。当墨汁肆意流淌之时,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香。
就在这时,那老和尚低沉的嗓音从弥漫的雾气之中缓缓传来:瞧瞧这一步镇神头吧!当年可是唐太宗时期的大国手用此一招彻底挫败了来自日本岛国的王子们的嚣张气焰啊!还有这一着千层宝阁呢,则是北宋时期的刘仲甫在骊山下使出浑身解数才逼迫出来的心机妙算呐!
此时此刻,少年手中紧握的毛笔所勾勒出的已不再仅仅局限于棋盘上的固定套路那么简单了,它俨然成为了一把开启历史之门的钥匙,可以带领人们穿越时空去领略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朝代风采——无论是身着华丽服饰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还是手持长剑英姿飒爽的侠客义士……所有这些美好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少年眼前不断闪现。
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并在其胸膛内层层堆叠起来,但这种感觉又绝非单纯的学识所能涵盖得了的,而是比之更为广袤无垠且充满神秘感的存在,就好似巍峨雄壮的山岳之色那般厚重深沉同时又如汹涌澎湃的江河之声那样激荡回旋。
对弈常在古松下。松是唐时旧物,虬枝如凝固的怒涛。棋至中盘,松阴筛下的光斑在棋盘上缓慢迁徙,像另一重无声的棋局。暮春时,庭中老梅谢了,绯红花瓣被风挟着,三两点落在经纬上,恰缀在劫争的关隘。老僧指尖拂去花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个朝代的余烬。“看这松影移、花影落,”他眼中有极淡的笑意,“千年前王质在石室山观棋,一局未终,斧柯已烂。纹枰上山河争得再凶,终究拗不过光阴这慢吞吞的杀手。”
少年棋力渐长,渐能窥见棋局背后的沟壑。某日暴雨初歇,江面浮起壮阔白雾,群山如新浴。他们下一局快棋。少年一招不慎,大龙被屠。他怔怔看着死子被提走后的空白,忽然问:“若这棋盘便是神州,师父,我们争来夺去的,究竟是实空,还是一片劫灰?”
老僧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引领着他走向悬崖边缘。此时,浓雾逐渐消散开来,露出了江心处宛如砥柱一般矗立的礁石群。这些礁石历经万年激流冲刷侵蚀,变得异常嶙峋怪异。江水在这里分成两股后再次汇合,形成了许多巨大的旋涡,每一个旋涡都仿佛吞噬着阳光,闪烁着耀眼光芒,但深处却是一片幽暗深邃,令人难以窥视其全貌。
棋盘之上的江山社稷可能会残破不堪,老僧的声音犹如低沉的钟声,缓缓响起,然而,请看这条大江——无论面对多么坚硬如铁的礁石还是如同炼狱般恐怖的漩涡,水流始终保持着自身特性,毫不迟疑地向东流淌而去,绝不会有丝毫留恋与反顾之心。
我们所争夺的,并不仅仅局限于那微不足道的棋子数目或者领土边界。真正重要的是,即使身处最为险峻的礁石之间,也必须奋力撞击出如雪崩般壮丽的浪花;即便陷入最深邃的劫难旋涡之中,亦要努力留存下似水痕般坚韧不屈的痕迹。
说罢,老僧回过头来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后辈,眼眸之中流露出山岳般凝重沉稳之色,棋艺之道传承至你手中,并非期望你去重复昔日陈旧腐朽的江山版图。而是希望你能从这残破不堪的局面当中,领悟到那种永恒不变、永不磨灭的之本质。
少年彻夜未眠。天明时分,江声涌入窗牖,带着亘古的节奏。他忽然听懂了:那轰响里不只有力,更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包容——它承载战船渔火,也承载落花尸骨;淘洗金砂,也磨圆棱石。他胸中那由无数棋谱、山影、涛声堆积起的丘壑,在此刻忽然贯通了,富饶得几乎令他战栗。那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有”——如同江拥有所有流逝之物,却从不留住它们。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寒暑春秋。又是一个充满希望与生机的春天清晨,那位年迈而睿智的老僧静静地离开了人世,进入了永恒的涅盘境界。
曾经还是个稚嫩少年的他,现在已成长为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人。此刻,他独自一人站在古老的松树下,缓缓地展开棋盘,准备下完生命中的最后一盘棋。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着花朵,花瓣如雪般飘落。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当他轻轻放下第一颗棋子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江水奔腾之声,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远处的山峦依然雄伟壮观,山色苍茫,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就在这一刻,他突然领悟到:原来这盘棋,老僧一直没有真正结束过。
每次对局结束后的那份静谧,实际上是留给后继者们去探索和追寻的广阔天地,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比赛,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棋盘上的局势可能总是存在缺憾,无法完美无缺,但只要有一颗棋子敲击在棋盘之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音就会如同潺潺流水般汇入滔滔江水之中;而每一个棋子的落点,则犹如点点繁星点缀在巍峨山巅之间。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构成了这个无穷大的棋局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们共同奏响了一曲激昂壮丽的交响乐,见证着人类智慧与情感的交融碰撞。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晨光中微笑了。江山本无尘,争的,从来都是那颗不肯蒙尘的、如棋亦如水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