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分青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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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将罄时,江风正把楼头最后一盏灯笼吹得明明灭灭。庾信推开面前的残席,玉杯里晃着的半轮月便碎了——那月是刚从江心钓上来的,清冽得让人喉咙发紧。他踉跄起身,凭栏望去,见对岸青山如黛,被月光削去了半边,剩下半边沉在墨色的江影里,仿佛天地在此对弈,正下到中盘劫争。
这是南朝最后一个像样的秋天。北朝的使节团泊在采石矶已有旬月,以“通好”之名,行观摩之实。庾信作为接待副使,已陪这群鲜卑汉子喝了七天七夜的酒。酒是建康最烈的“石头春”,佐酒的却是越来越紧的江风——北岸传来的消息说,西魏的军队已拿下江陵,梁元帝的藏书阁燃起的烟,三日后还能在江心闻到焦糊的墨香。
“庾开府诗名动天下,值此良夜,岂可无诗?”使团正使,那个能左手挽弓右手赋诗的宇文公子,又斟满了一碗。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箭镞。
庾信感到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七日前他还能写下“风云能变色,松竹且悲吟”这样的句子,可今夜,笔提起又放下。笔墨在砚池里滞涩,仿佛吸饱了江水的呜咽。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与湘东王萧绎在荆州城楼宴饮,众人联句,他脱口而出的“日晚荒城上,苍茫余落晖”竟成谶语——那城如今确已荒了,落晖却比他诗里写的更苍茫百倍。
“诗兴将残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散在风里。宇文公子大笑,举碗向江:“诗兴残了,酒兴不能残!且看这楼头明月——”话音未落,一阵疾风掠过,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笼。然而世界并未沉入黑暗,反而有另一种更浩瀚的光涌了进来。是月,满月,挣脱了云翳,把整条大江镀成流动的水银。对岸青山被照得纤毫毕现,连山腰古寺飞檐上的风铃轮廓,都清晰如刻。
众人一时静默。在这过于辉煌的月光下,所有言语都显得轻薄。庾信却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不是诗兴,是比诗更原始、更汹涌的“情”。这情不属于建康的台城,不属于荆州的宫阙,甚至不属于即将倾颓的南朝。它属于眼前这条劈开群山的大江,属于那轮照过秦皇汉武、也照过樵夫渔父的月,属于那沉默地平分了江天、也平分了历史与此刻的、墨色的青山。
宇文公子忽然低声说:“我鲜卑人逐水草而居,见过漠北的月,大如车轮,低得伸手可摘。可那月是孤的,是狼嗥声里的。不像江南的月,”他顿了顿,“是浸在江声里的,是长在青山脊梁上的。”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神奇的钥匙,轻轻地转动,打开了庾信内心深处某个隐藏已久的门锁。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山上。白天时还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树林,此时却在皎洁的月色映照下变得深邃而神秘,宛如一片浓郁的青色海洋。
山峰高耸入云,其轮廓犹如一只巨大怪兽的脊背,坚实有力且坚定不移。它稳稳当当地矗立在那里,似乎在向世人宣告着自己的威严和不可撼动。
这条山脊线不仅将天空与江水分隔开来,也把光明与阴影、南朝与北朝、汉族的华服冠冕与胡人铁骑扬起的尘土截然分开,但同时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和谐之美。
就在这一刻,庾信恍然大悟:这座山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或国家,它仅仅是在每个如此静谧的夜晚,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公平公正地世间万物。无论是无上的荣光还是无尽的耻辱,无论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悄然消逝,无论是宴会上的喧闹声还是历史长河中的寂寥无声,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和评判。
后来,宴会终于结束了。北朝的使节们登上船只,缓缓驶离码头。船帆渐渐消失在下游弥漫的晓雾之中,仿佛被吞噬一般。然而,庾信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返回城中。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空旷的楼头上,凝视着天空中的月亮逐渐向西倾斜。月光洒下,照亮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原本漆黑如墨的山峰此刻也慢慢变成了深邃的蟹壳青色。随着黎明的到来,晨光透过云层,映照出山脉古老而永恒的轮廓。
清晨的雾气从宽阔的江面上升起,轻柔地笼罩着山腰,似乎想要掩盖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所留下的蛛丝马迹。多年以后,已经满头华发的庾信身处长安的官邸之中,回忆往昔岁月,感慨万千,于是提笔撰写了着名的《哀江南赋》。
当他写到日暮途远,人间何事这一句时,手中的笔突然停滞不前。并非因为文思枯竭,而是那个遥远的秋夜以及江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那残留在楼台上的美酒,那破碎于江心的月影,还有那默默地将时光和江山一分为二的半座青山……
所有这些画面都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但又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让人无法真切触摸到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尽管心中思绪翻涌,庾信最终还是决定不在赋文中详细描述那个特殊的夜晚。因为有些瞬间太过沉重,沉重得足以耗尽整个人生去细细品味、慢慢咀嚼。
只是在搁笔的刹那,他望向窗外——长安没有那样的大江,没有那样的青山。可月光是一样的。清冷地、公正地,泼洒在北国的屋檐上,也泼洒在南朝已成焦土的故园。天地依旧在以它的方式“平分”着,从不为谁的兴亡更改分寸。
他闭目,听见了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