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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墨痕与酒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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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字并不是出自经典着作《南华经》之手,它们更像是先生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思绪与执念的真实写照:“某年某月某日,我曾亲眼目睹一对美丽的蝴蝶在翠绿的菜畦间翩翩起舞;某个夜晚天降瓢泼大雨,破旧不堪的屋顶竟有多达十八个地方漏水……”

当然,其中还包括了先生在刚刚醉酒倒地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管他娘的愚公移山呢,老子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这些字迹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辉,宛如璀璨星辰般耀眼夺目,但仅仅持续了大概一盏香燃尽所需的短暂时光后,就慢慢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此时的石壁又变回了原来那副冷冰冰且毫无生气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似的。唯一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奇妙事情的证据,便是留在雪地之上那个深深凹陷进去的人形痕迹以及旁边那三只东倒西歪摆放着的空空如也的酒坛子罢了。

先生醒来已是三天后。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石壁,突然愣住了——昨夜醉酒的记忆碎片般浮现。他踉跄着扑到壁前,手掌贴着冰冷的石头。没有字,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醉过一场的魂魄。

从那天起,先生还是每天看崖壁,但眼神不同了。他不再“求”石生文,而是像看老朋友似的,偶尔点点头,有时还笑出声。他开始在山间游荡,和采药人喝酒,听牧童唱野调,有次甚至跟着货郎下了趟山,用一方旧砚换了包芝麻糖。

第二年春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崖壁朝东的那面,在某个清晨,突然爬满了青苔。不是普通的青苔,那些苔藓生长的纹路,隐隐组成了两个字:“哉哉”。来送米的樵夫认出这是《南华经》的开篇——“噫,善哉!技盖至此乎?”只是少了前半句。先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转身回屋,把剩下的半坛酒全洒在了石壁下。

青苔“在哉”二字只存在了七天。七天后,一场夜雨洗净石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先生书案上多了一卷纸,是他凭记忆描摹的苔痕——不是拓印,是写意笔法,墨色浓淡处,竟有酒气氤氲。

如今又是三年过去。先生的茅屋还在,人却常不在。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布衣竹杖,腰间挂个酒葫芦;有人说他在边塞的酒肆里说书,专讲“石壁生苔”的故事。青崖山的石壁依然沉默,但每年谷雨前后,总有一场细雨不偏不倚只淋那面崖壁,雨停后,石面湿润的光泽,像极了醉后迷蒙的眼。

去年有个游方僧人路过,在崖前坐了整夜。黎明时他对早起打水的樵夫说:“这石头里睡着部经书。”樵夫问:“什么经?”僧人想了想:“大概是《酒德颂》和《移山记》合订本。”

这话传到已经云游到蜀中的先生耳里时,他正就着麻辣兔头喝包谷酒。闻言呛了一口,笑出眼泪:“什么经不经的,石头就是石头,酒就是酒。”但那天夜里,他在客栈墙上用指头蘸酒,写了八个字:

山不移而文生,醉无记乃大记。

墨迹干了就消失,但同屋的商人半夜醒来,分明闻见满室酒香中,混着一股新鲜的、雨后青崖山石壁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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