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百姓的早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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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鹤年收到宫帖时,正在白鹿书院京中别馆讲《春秋》。
堂下坐着二十几个旧臣、士族子弟,人人衣冠齐整,桌上摆着香炉和茶盏。外头刑部门口骂声还没散,这里却仍在谈“礼崩乐坏”。
小厮捧着帖子进来,手都在抖。
“老爷,宫里来的。”
崔鹤年停笔。
他七十出头,须发皆白,身子骨还硬。前礼部郎中,告老多年,在京中士林里很有分量。孔延嗣死后,不少人便把他当成旧文脉最后的旗。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太上皇寿辰,邀崔公入宫观礼。
落款是内廷。
堂内有人坐不住了。
“崔公,皇帝这是何意?”
“刑部刚审了陆明远,转头便给您送帖子,怕是不怀好意。”
“要不称病?”
崔鹤年把帖子合上,放在案上。
“称病?”
他笑了一声。
“老夫今日称病,明日锦衣卫就能抬着老夫进宫。到那时,病不病,便由不得老夫说了。”
众人闭嘴。
一个清河崔氏的管事低声道:“陆明远供出了白鹿别馆。此人嘴贱,坏了大事。”
崔鹤年看向他。
“坏事的不是陆明远,是你们太急。”
那管事低头,不敢辩。
崔鹤年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
“烧田这种事,本就不该让江南陆家沾手。陆氏枝大,根也杂,随便拔一根须子,都能扯出泥来。”
堂下有人不服。
“可不烧田,新政如何停?义学开到乡里,简体字印成册子,连挑担的货郎都开始买书。再拖几年,百姓都识字了,我们还拿什么管他们?”
这句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读书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皇帝砍人。
皇帝砍人,总有数。
百姓识字,没数。
他们一旦会看告示,会算账,会写自己的名字,很多旧规矩就立不住了。佃租怎么收,借据怎么写,官府告示是真是假,私塾先生有没有胡说八道,都要被人问一句。
这才要命。
崔鹤年把戒尺放下。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皇帝自己犯错。”
堂内安静。
崔鹤年端起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回去。
“朱平安年轻,刀快,手也重。王猛骂士林,狄仁杰审陆家,陆柄查商号,霍去病带兵封山。看着顺手,可天下不是京城,也不是景昌那几个村。”
他抬眼。
“他越是逼,士族越会抱团。只要寿宴上他敢把陆家往死里踩,江南、两淮、清河、范阳,都会怕。”
有人眼前亮了。
“崔公的意思是,让他动手?”
“不是让他动手,是让天下人看见他动手。”
崔鹤年把宫帖推到桌子中央。
“寿宴那日,老夫会去。诸位也去。能带族中长辈的,带长辈。能带清名的,带清名。宫里讲的是孝,寿宴讲的是礼。皇帝若在那日大开杀戒,他赢了案子,也输了名分。”
堂内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书院仆役跑进来。
“不好了!门外来了不少百姓,说要找白鹿别馆问话!”
崔鹤年皱眉。
“问什么话?”
仆役擦汗。
“他们说,陆明远供出这里有人议事。还说烧粮的黑心老爷就藏在书院里。”
堂内几名士族子弟脸都白了。
“混账!一群泥腿子,也敢围书院?”
“报官!快报官!”
仆役苦着脸。
“官差就在外头,没拦,只让他们别砸门。”
这才是真难受的地方。
官府不抓人,也不驱散。就让百姓站在门外骂。白鹿别馆往日清贵,门前车马都是官轿。今日一排菜篮子、扁担、柴刀,硬生生把书院门口堵成了早市。
崔鹤年走到窗边。
门外人头攒动。
有卖炊饼的,有挑水的,有几个穿义学短衫的孩子,举着刚学会写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还我粮食。
崔鹤年看了很久,脸上的纹路压得更深。
这不是王猛的刀。
这是朱平安的手。
皇帝把火引到了士族和百姓之间。
这一招,不雅,粗俗,可很疼。
门外,一个妇人扯着嗓子骂:“读圣贤书的老爷们,你们烧田的时候,手烫不烫啊?”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他们手不烫,心烂透了,烫不着!”
人群哄笑。
堂内几个年轻士子气得要冲出去,被崔鹤年喝住。
“坐下。”
“崔公!”
“你们出去骂赢了,能如何?骂输了,又如何?”
崔鹤年转身,拿起宫帖,塞进袖里。
“今日闭门谢客。谁敢从后门跑,老夫先把他逐出白鹿。”
众人不敢动了。
……
刑部。
张三终于拿到了银子。
不是一千两现银。
狄仁杰让人给了他一张官府银票,外加二十亩赐田文书、免徭役凭据、景昌县尉虚衔告身。
张三捧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认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