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第289天 熬夜水(3)(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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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园从来没有猫。
我坐在地上,心跳得厉害。好久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想把门关上。就在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整齐的,缓慢的,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一排人正朝这边走。她们穿着睡衣,光着脚,披着头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为首的那个人——我认出那张脸了。
林薇。
她走在最前面,眼睛直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身后跟着一串人——周晓曼,还有那个不认识的女生,还有更多我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脸。她们排成一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朝楼梯口走去。
我推开门,跟上去。
她们下楼,走出宿舍楼,走进枫园的夜色里。路灯照在她们身上,照出一张张白的、光的、滑的、一模一样的脸。她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有整齐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片树叶在地上拖行。
我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她们穿过枫园,穿过操场,穿过那条通往食堂的小路。最后,停在食堂门口。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那个窗口亮着一盏灯。
她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悄悄走进去。
食堂里很黑,只有那个窗口的灯光照出一小片亮。那片亮光里,食堂大妈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那些学生站在窗口前面,排成一列,一动不动。她们的脸被灯光照着,白的,光的,滑的,嘴唇薄薄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一排蜡像。
食堂大妈抬起头,看向第一个学生——林薇。
她把手里的搪瓷杯递过去。
林薇接过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但她没喝。她只是端着,站在那儿,等着。
食堂大妈从窗口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走到林薇面前,停下,抬起手,摸向她的脸。那双粗糙的手,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瓷器。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近林薇的脸。
我看到她的嘴唇贴上了林薇的嘴唇。
不是亲吻。是在吸。在吸什么东西。
林薇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被抽走什么东西的发抖。她的脸,在我眼前,慢慢变了——白度降了一点,光滑度降了一点,颧骨上那块粉红色的痕迹,慢慢消失了。
而食堂大妈的脸,在变。
那张黄灰色的皮肤,慢慢透出一点白。那两个青紫色的眼袋,慢慢淡了一点。那些刚长出来的青春痘和闭口,慢慢缩了回去。她的嘴唇离开林薇的嘴唇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
林薇站在原地,端着杯子,一动不动。她的脸,还是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但那种白,那种光,那种滑,变得像塑料,像蜡,像没有生命的东西。
食堂大妈转向第二个学生。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是那个校医院的医生。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你看到了。”她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餐桌。
“别怕。”她说,“你还有救。”
“你——你也是——”
“我也是。”她点点头,“十五年前,我也是这里的学生。我也喝过那杯水。”
我看着她。那张脸,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过去,看不出任何痕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了真相。”她说,“但发现得太晚了。我已经喝了太多次,变不回去了。”
“什么真相?”
她看向那个窗口。食堂大妈正在吸第三个学生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母亲亲吻孩子。
“那个药材市场,”她说,“十五年前关掉的那个。不是普通的关闭。是出事之后被查封的。”
“出什么事?”
“那家店卖的药材,不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我浑身发冷。
“那些药材——葛根、百合、枸杞、黄精、桑葚、甘草——看起来是植物,其实是别的东西。它们长在埋了人的地里,吸着那些人的东西长大。然后被人采下来,晒干,卖出去,煮成水。”
“埋了什么人?”
“各种各样的人。”她说,“但最多的,是学生。”
她看向那个窗口,看向食堂大妈。
“她就是那家店的女儿。十五年前,她爸妈被抓了,店被关了,那些还没卖出去的药材,她偷偷留了下来。然后她来到这里,开了这个窗口,把那些药材熬成水,卖给学生。”
“为什么?”
“因为那些药材还没用完。”她说,“它们需要新鲜的……东西,才能一直煮出那种效果。那些学生喝下去的水,其实是喝别人的东西。而他们自己,也会变成新的药材。”
她转过脸,看着我。
“那些喝得最多的学生,已经快熟了。”
“熟了?”
“等她们的脸彻底固定下来,再也不会变,再也不会老,再也不会长任何东西的时候,就可以采了。”她说,“采下来,晒干,磨成粉,熬成新的水,卖给新的人。”
我看向那排学生。她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排等待采摘的果实。
“你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发抖,“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我。
“这是能烧掉那些药材的东西。”她说,“倒进那口锅里,一切就结束了。但我不行——我喝了太多,靠近那口锅就会被她发现。你才喝了两三次,还有机会。”
我接过瓶子,看向那个窗口。
食堂大妈正吸完第四个学生,直起腰,擦了擦嘴。她的脸,现在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了。
“快去。”医生说,“趁她在忙。”
我握紧瓶子,朝那个窗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食堂大妈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在那盏灯的照耀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渍,亮晶晶的,像刚喝完一杯蜂蜜水。
“你来了。”她说。
我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我一直等你来。”她说,“从第一天看见你,就在等。”
我走到窗口前,停下。那口锅就在里面,热气往上飘,甜的,腻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你皮肤真好。”她看着我的脸,说,“再喝几天,就能更好了。”
我把手伸进窗口,把那个小瓶子里的东西倒进锅里。
她没动。她只是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锅里冒出一阵白烟。很浓,很臭,像烧焦的肉。那些站在窗口前面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烟散尽之后,我看向那口锅。
锅里的液体变成了透明的,清亮的,像一锅普通的开水。锅底沉着几颗东西,黑的,皱的,干的——
是人的眼睛。
食堂大妈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她的脸,又变回了那张黄灰色的、满是皱纹的、挂着两个青紫色眼袋的脸。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老。
“谢谢你。”她说。
我愣住了。
“十五年了,”她说,“我终于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走向那面没有门的墙。这一次,那面墙上出现了一道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空瓶子,看着那排倒在地上的学生。
她们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慢慢看向四周。她们的脸——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但那些脸上,开始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林薇的嘴角,多了一颗痣。周晓曼的鼻梁,变高了一点。那个不认识的女生,眼睛小了一圈。她们的脸,不再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了。
她们互相看着,摸着各自的脸,露出困惑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躺在地上?”
“我的脸……好像变回来了?”
我转身,想找那个医生。但她已经不见了。只有食堂的门大敞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一地的搪瓷杯上。那些杯子东倒西歪,杯口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群喝醉的人。
我走出食堂,走进三月的夜里。
枫园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水洼上,泛着光。明天还会有学生来买熬夜水吗?也许有,也许没有。食堂那个窗口,应该不会再开了。
但那些药材呢?那些埋在某个地方的人呢?那个关掉的药材市场,真的只是被查封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得好好睡觉。少熬夜,多喝水,喝那种透明的、普通的、不会让脸变白的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林薇的床那边,灯亮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朝我挥手。
我挥了挥手,走进楼里。
走廊里很安静。惨白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照出我的影子。长长的,瘦瘦的,跟着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寝室门口,我停下来,看着门上那个号码——312。
门开了。
林薇站在里面,看着我。她的脸,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嘴角多了一颗痣,小小的,黑黑的。
“你回来了?”她问。
我点点头,走进寝室。
“刚才发生什么了?”她问,“我怎么睡在地上?”
“你太累了。”我说,“早点睡吧。”
她点点头,爬上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我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个敲门声没有再响起。但我也睡不着。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那么光滑。还是那么干净。无名指指肚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嘴唇,好像又薄了一点。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起来,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