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断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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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屿,五月二十五,深夜。
小渔船在南礁的乱石间艰难地靠了岸。送信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湿透的短褂,赤着脚,显然是从船上下水蹚过来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封套,递给杨芷幽时,手还在发抖。
“杨姑娘,王五爷让我连夜赶来,说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您。”年轻人喘着粗气,“路不好走,海上有巡查船,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摸进来。”
杨芷幽接过油纸封套,没急着拆:“你是什么时候从袁州出发的?”
“五天前。”
五天。快马加鞭从袁州到福建沿海,再换船出海,还要躲过沿途的盘查和日本人的巡查——这封信能送到她手里,已经是一个奇迹。
“辛苦你了。”杨芷幽说,“先去村里歇一歇,让张礁给你弄些吃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跟着张礁走了。
杨芷幽握着油纸封套,快步走回屋里。油灯还亮着,陈海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睡了过去。她坐在桌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王五的字迹很急,笔画潦草,甚至有几处墨团——
“芷幽姑娘台鉴:近日闽浙沿海局势骤紧,日本巡查船已深入内海,多次盘查往来渔船。我安排的两条补给通道,一条已被截断,另一条虽然还能走,但风险极大,恐怕也撑不了太久。请你务必精打细算,做好断粮最坏准备。
另有一事——湖南那边来人了,是陈爷父亲派来的。老人家听说岚屿有难,托人带了一句话:若实在撑不住,可以往西撤,他那边有个落脚的地方,虽偏远,但安稳。
此事关系重大,请芷幽姑娘自决。
王五,五月二十。”
杨芷幽把信看了两遍,第三遍时,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段。
陈远的父亲。
那个一直隐在湖南、她从未见过面的老人家——居然主动派人来传话了。
“若实在撑不住,可以往西撤。”
往西撤。撤到哪里?湖南。那地方山高水远,清廷的控制力薄弱,各方势力也相对松散。如果能撤到那里,至少日本人追不上来。
但问题是——怎么撤?
岛上近百口人,有老有小,有伤员,有学徒,还有那些从各地撤来的骨干。这么多人要从海上撤到内陆,沿途要经过福建、江西、湖南三省,每一步都是险关。
而且,陈远知道这件事吗?
王五在信里没有提陈远的态度。也许陈远还不知道他父亲派人来了,也许知道了但没有表态。无论如何,这个决定只能由她来做。
“芷幽姐。”张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人安顿好了,吃了饭,已经睡了。”
杨芷幽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进来。”
张礁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杨芷幽把王五的信递给他。张礁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条通道都断了?”
“一条已经断了,另一条也撑不了太久。”杨芷幽的声音很平静,“也就是说,下一批补给可能是最后一批。”
张礁沉默了一会儿:“那岛上的存粮——”
“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杨芷幽说,“两个月之后,要么新的通道建立起来,要么我们就得走。”
“走?往哪走?”
杨芷幽看了他一眼:“往西走。”
张礁愣住了:“往西?走陆路?近百口人,那么多东西——”
“东西可以不带,人必须走。”杨芷幽打断了他,“陈爷说过,人比东西重要。”
张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芷幽姐,”他最终说,“您做决定吧。您说走,我们就走。您说留,我们就留。”
杨芷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夜色深沉,看不见任何灯火。
但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日本人的船在游弋,有巡查队在路上设卡,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留下,是死路一条。
走,也是死路一条。
区别只是怎么死。
“让我想一想。”她说,“明天再说。”
张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杨芷幽关好门,回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着陈海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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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五月二十六。
陈远一早就去了试验处。
醇亲王允诺的五千两银子还没到账,但既然王爷已经开了口,钱早晚会来。他得先把这笔钱怎么用的计划做出来,等银子一到,立刻可以动工。
“老冯,坐。”陈远在书房里摊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蘸饱墨,“咱们来算一笔账。”
冯墨在他对面坐下:“买船的事?”
“嗯。两条船,不能太大,太大了北洋那边会起疑心。但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跑不了远海,出不了成绩。”陈远在纸上画了两个轮廓,“我打算买两条两百吨左右的木质机帆船,既能用帆也能用蒸汽,续航能力强,适合沿海巡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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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吨的船,市价多少?”
“我问过了,国内船厂造一条新船,约需一千五百两到两千两。两条就是三千两到四千两。剩下的一千两,用来买煤、买备件、招人、发俸给。”
冯墨算了算:“勉强够用。但要想把船武装起来,买炮和弹药——”
“炮先不买。”陈远打断了他,“买两条空船,北洋那边不会太紧张。炮的事,等船到了旅顺再说。反正醇亲王给了钱,后续要追加,总还有借口。”
冯墨点了点头:“那人员呢?快艇队现在才二十几号人,两条新船至少要添四五十个人手。”
“从南方调。”陈远说,“让王五选一批可靠的人,以‘充任水勇’的名义送到旅顺来。这些人要会水性,要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嘴要严。”
“王五那边现在压力不小,两条补给通道断了一条,再抽调人手——”
“我知道。”陈远放下笔,“但人手必须调。快艇队要壮大,离不开自己人。北洋那边的人,我信不过。”
冯墨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问题——醇亲王给了钱,就要看到成绩。我们拿什么给他看?”
陈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拿日本人的海图。”他说。
冯墨一愣:“什么?”
“苍隼丸测绘东南沿海的那份记录,你那里还有备份吧?”
“还有一份,藏在西山那边。”
“抄一份出来,挑几页不那么敏感的,改头换面,说是快艇队在沿海巡缉时偶然发现的‘外国船只测绘痕迹’。”陈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醇亲王不是想要成绩吗?这就是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