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归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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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薛超在营房里把那截木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在灯下看太久,确认完漆层的细节和背面的压痕之后,他把它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然后坐下来,开始给陈远写一封短信。他不打算写得太细,把木板的分量和漆料颜色写清楚就够了,剩下的等这封信送到北京之后再判断。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了口,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发出。窗外天色正在变暗,码头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串细长的倒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在水面上被风轻微搅动着的灯光倒影,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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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正月十八。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短信,读完那几行关于木板漆层和压痕的描述后,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去年张礁带回来的那截陶片并排放着——陶片印着横滨商社的标识,木板的漆层和日本商船的常用漆料颜色吻合。两件东西来自不同的海域和时间,但它们在材质和用途上的指向是一致的,都在东海那片岛礁区的辐射范围内。
他提起笔,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句简短备注:“旅顺方面反馈:新船远程巡缉,在暗礁区获得木板一块,漆色与日船常用漆料一致。已收存。”然后搁下笔,把这页日志翻过,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他准备等薛超的下一批更详细的巡缉记录出来后再做进一步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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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见他进来便递了过来:“老爷,今儿下午老福晋府上打发人送来的。是在颐和园那边抄到的一份新东西,让我转交给您。”
陈远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拆开,先收进了袖子里。灵汐格格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端晚饭了。
饭后陈远回到书房,点起灯,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抄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应该是老福晋府上那个侄女手抄的。内容不多,大意是太后最近问起了“东南沿海通航水域清单”中几处地名的实地情况,还提到“日方对此清单颇为关注,曾两次派人至总理衙门询问进展”。
陈远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和薛超那封信放在一起,收进了铁皮匣里。然后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没有风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他把铁皮匣锁好,放回抽屉,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穿过回廊走回花厅。灵汐格格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册翻看,见他进来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把桌角那杯温茶往他方向推了推。
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在微凉的春夜中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窗外的夜色在灯笼光的边缘处缓缓流动着,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深色布料覆盖在整座院子上方,不紧不慢地铺展开来,把远处最后一抹天光也收拢进了夜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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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正月二十。
苏文茵在第三天傍晚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西南方向那片尚未被标出的区域。
路比西段难走。丘陵起伏,植被比湖南北部地区更密,沿途的村庄比西段更少,间隔也更远。她沿着一条已经半废弃的古道走了大半天之后停下来,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着吃了两块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把附近的地形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着体力恢复了一些,又站起来继续走。
她在路边一处树根下发现了一道浅浅的辙印——不是车辙,也不是马蹄印,而是一道连续的拖曳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拖过地面留下的。那道辙印在路面上延伸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片灌木丛中,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她没有贸然跟进去,先在原地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辙印的宽度和深度,确认了方向和大致时间,然后站起来,在那处辙印旁边用鞋尖拨了一些浮土盖住,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
沿途遇到一户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人家,她上前问路,那户人家的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姑娘从哪里来的?前面没有什么村子了,再走二十里才有一个集镇。”
苏文茵道了谢,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天色将晚时她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一夜,把背囊垫在头下,裹着外衣合衣睡了一觉。夜里能听到远处山林里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反复拨动又松开。她在那些稀疏而断续的声响中睡了一阵,在天亮之前重新醒过来,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南走。
路在她的脚下不断延伸着,通向那片尚未被画入任何地图的区域,她沿途经过的每一道岔路口、每一处可以隐蔽的位置和每一道特征明显的地标,都在她心里默默地留下了一份清晰的记录。那些记录暂时还不会到纸上,但就像她先前画过的所有地图一样,它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被一条一条地补进那幅正在逐渐扩展的草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