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家暴两年欲跳楼,记者一把拽回她的人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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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五一黄金周,北京城还弥漫着节日里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喜气。街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被干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戴蕊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包里揣着胶卷冲洗出来的一沓子照片,花花绿绿的,记录着几天的山水和笑脸。照片拍了不少,她想着先别急着回家,顺道去朋友那儿取了再说。她那朋友在城里一家婚介所做事,近水楼台,照片是托人家帮忙送的洗。
婚介所不大,门脸儿临街,玻璃门上贴着有些褪色的红双喜字。戴蕊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光正斜斜地切过门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锈味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她正低头翻看前台桌上散放的照片,想着跟朋友打声招呼,门帘子忽然一挑,一个高个子男人几乎是撞进来的。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给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戴蕊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那人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匆忙,几分意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亮光,像是走着夜路的人猛地撞见了一团暖火。孔维克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心跳陡然就乱了节拍,脚下没留神,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连忙稳住身形,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烫起来,连带着脸上也浮了一层不甚明显的红。
戴蕊的脸也红了。她别开视线,目光落回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些征婚启事上,可那些铅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模模糊糊的,一个也看不真切。那男人的眼神太直接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恳切和期盼,仿佛她再不回应些什么,那眼神就要化成实质的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了。
还是戴蕊的朋友,这间婚介所的工作人员,笑着打破了寂静。她认识孔维克,知道他是来登门的会员,便招呼两人坐下,倒了热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来,话匣子一打开,竟有几分收不住的架势。
孔维克先介绍自己,声音带着点山西口音的尾调,但不浓,听起来温和厚实。他31岁,山西人,念的是名牌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在北京这行当里扎扎实实干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酒店总经理也当了好几任。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戴蕊,讲到得意处会不自觉地用手势比划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在管理岗位上磨出来的干练和从容。仪表堂堂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算过誉。穿着虽不是多时髦的牌子,但胜在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口雪白,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职业经理人的板正劲儿。
可聊着聊着,戴蕊就听出来,这板正背后,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焦躁。孔维克自己的话说得坦白,感情路上坎坷,前前后后也正儿八经谈过三个女朋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没能修成正果。他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工作忙,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四面墙冷冷清清地一围,心里便空落落的。尤其是2001年春节那会儿,老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老人家年纪大了,腰背佝偻着,坐在旧沙发上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话不多,意思却重,说是自己岁数一天天往上走,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父亲的原话,孔维克学着老人的口吻说出来,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我要是哪天到了那边,你妈问起来,说咱儿子还单着呢,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这是下了死命令了。老人家逼着孔维克,无论如何得在2001年年内把婚结了。孔维克孝顺,父亲的话在他心里分量不轻。再说他自己也明白,在北京漂了十几年,房子是租的,心也是悬的,是该有个家了。于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找婚介。他今天过来,原是抱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的心态,想着按条件筛一筛,差不离就行。谁承想一脚踏进门,先碰到了戴蕊。
戴蕊听着他说,自己的手指头不知不觉地绞着背包带子。她31岁了,在一家商贸公司做经理,管着一摊子不大不小的事务,在外头也算个利落能干的女人。可感情那根弦,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多少年没被人拨动过了。她看着孔维克,觉得这人说话有条理,有见识,言谈间偶尔冒出一两句带着锋芒的见解,对行业对未来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显见得是个有才华的。那股子自信和由内而外散发的社会历练出来的成熟气度,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是一种很能让人安心的东西,尤其让像她这样独自闯荡了多年的女人,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戴蕊的朋友按照孔维克填的资料卡,从档案柜里抱出一摞摞女孩的照片和履历,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孔先生,您看看,这些都是按您条件筛出来的,各方面都挺不错的。
孔维克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们笑靥如花,条件也都标注得清楚,学历、工作、家庭背景,一应俱全。可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坐在旁边的戴蕊身上。戴蕊正侧着脸跟朋友说话,阳光打在她耳廓上,绒毛细细的,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孔维克的魂儿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手指头在那摞照片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一张也没拿起来。
朋友见他不言语,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新整理出来的照片,刚放到桌上,孔维克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声音里带着点笃定:就她了。
戴蕊正端着水杯抿了一口,闻言凑过去一看,地一下差点呛着。照片上的女孩高挑漂亮,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圃前面笑得灿烂,可不就是她本人么!这张照片还是她前几天出去玩的时候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朋友也拿去充了资料。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子根都烧起来,赶紧摆手,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哎呀别别别...这不合适,我...我哪儿配得上你啊。
话是这么说,可戴蕊自己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嘴里推拒着,心里头那点隐秘的渴望却像泡了水的豆子,悄悄地发了芽。她从河北老家来北京打拼,十几年了,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做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苦处只有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想过能有个宽厚的肩膀靠一靠,能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有人递杯热茶。眼前这个孔维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像是老天爷给她量身定做的答案。
临走的时候,两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戴蕊把写着号码的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第二天,戴蕊正在公司对着报表出神,前台小姑娘跑进来说有人找。她出去一看,孔维克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那是红玫瑰,扎得蓬蓬勃勃的,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精心挑过的。他把花往戴蕊面前一送,脸上的笑容坦荡又热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从那天起,孔维克便对戴蕊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他到底是在商海里打磨了多年的人,人情世故通透,哄人的本事也是一套一套的。他知道戴蕊喜欢花,便三天两头捧着不同的花束来她单位门口等着,有时候是香水百合,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粉色的康乃馨,每一束都新鲜精神。他陪她说话,从天南地北聊到小时候的趣事,总能恰到好处地逗她笑。他带她出去玩,去北海划船,去香山看红叶,去后海的胡同里找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吃爆肚,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余晖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最让戴蕊心折的是,孔维克每天晚上十点整,雷打不动地通过北京音乐台给她点歌。收音机里主持人温润的嗓音念出戴蕊的名字,接着是孔维克附上的祝福语,有时是一句愿你今夜好梦,有时是想念你嘴角的弧度。那些缠绵的句子透过电波传出来,带着一种公开的、郑重的仪式感,让戴蕊躺在家里的床上,听着听着,眼角就湿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感情,可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热烈、这样精细、这样毫不遮掩地追求过她。
甜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人淹得晕晕乎乎的。可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心理压力也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硌得她心神不宁。戴蕊隐隐觉得自己和孔维克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她跟他认识才几天啊,这热度烧得有些不真实。她想往后退一退,话到嘴边刚露出点拒绝的意思,孔维克那边就急了眼。不管多远,不管手头在忙什么,他必然立刻打车奔到她面前,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必须把戴蕊那点犹豫给抹平了才肯罢休。他那种不容分说的坚持,让戴蕊既感动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怕耽误他的工作,特意挑了个时间去他单位找他。孔维克当时在北京一家颇有名气的旅游度假村做部门经理,戴蕊打车到了那地方,被门卫引进去,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他的办公区。她没想到的是,孔维克已经在一间小包房里摆了一桌子酒菜,几位同事围坐桌旁,见戴蕊进来,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孔维克站起来,胳膊自然地搭在戴蕊肩上,对着满桌的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戴蕊。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稳稳当当地钉住了。然后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说婚后一定对戴蕊好,这辈子绝不负她。
戴蕊整个人都愣了,站在那儿浑身僵硬。他们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周,关系远没到见同事、摆酒席、公开情侣身份的地步。可孔维克做得这般自然这般决断,像是在所有人面前盖了一个戳,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戴蕊心里又乱又慌,面上却只能挂着笑,在那一片起哄和祝福声里,勉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满嘴都是苦涩的回甘。
此后,戴蕊隔三差五便去度假村找孔维克。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孔维克总是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遍遍地承诺:蕊,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咱们这份感情,我这辈子指定对你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涌动着亮晶晶的东西,那是泪水,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显得格外真诚,格外动人。戴蕊的心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凝视里彻底软下来的,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捡到宝了,一个看似强势的男人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柔软脆弱的一面,怎能不叫她心甘情愿地点头。
然而甜蜜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升到最高处,就被一记粗暴的敲门声给戳破了。那天两人正在房间里头腻着说话,度假村的董事长忽然怒气冲冲地赶来,敲开房门,当着戴蕊的面毫不客气地责备孔维克,说他一天到晚心思全扑在谈恋爱上,酒店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上心,客户投诉了好几起。正沉醉在温柔乡里的孔维克脸色骤变,他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就跟董事长顶撞起来。一个说对方玩忽职守,一个说对方不近人情,三言两语便火星四溅。孔维克一怒之下,当场就提了辞职。
他回房间三两下收好了简单的行李,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利索地拎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度假村的大门。戴蕊跟在旁边,心慌意乱,小声问他要去哪儿安身。孔维克站住了,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半晌才说:不知道。他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之前的公寓是度假村给安排的宿舍,辞了职,那里自然也不能住了。
戴蕊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她觉得孔维克是因为跟自己在了一块儿,才冲动丢了饭碗,而且自己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这时候总不能把他撂在街上不管。她咬了咬嘴唇,拽着他的胳膊说:先...先去我那儿吧。
就这样,戴蕊把孔维克带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孔维克进门后环顾了一圈,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同居生活。那一段日子,算得上两人之间最纯粹最美好的时光。孔维克暂时没有工作,有大把的时间陪着戴蕊,两人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影碟,一起在傍晚的街心公园散步。孔维克在戴蕊眼里浑身都是光彩,他谈吐不俗,见识广博,对酒店管理的一套理念讲起来头头是道,甚至连做菜都能翻出些花样来。戴蕊满心相信,他只是暂时落了难,迟早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大展拳脚。她不在乎他眼下没工作,她有的是耐心,也愿意养着他,只要两个人好好的。
可这美好的时光短得可怜,像夏天午后的一场阵雨,还没来得及把地面浇透,太阳就出来了,水汽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认识还不到半个月,戴蕊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例假迟迟不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偷偷买了验孕棒,看着那两道红杠,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顿时六神无主,跟孔维克才交往了一个多月,两个人连婚都没结,工作也各自忙乱着,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医院做掉,趁着月份小,神不知鬼不觉,把一切拉回正轨。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孔维克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拉着他的手哀求:咱先别要这个孩子行吗?我...我工作上还有好多事,咱俩也还没准备好...先把孩子做了,以后再结婚,行不行?她哭得大雨滂沱,身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孔维克却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手舞足蹈地说:要!必须生下来!这是咱俩的骨肉,怎么能不要!他一把推开戴蕊拽着他袖口的手,力气大得让戴蕊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忽然切换成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像是换了个人。
戴蕊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孔维克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她认识的那个温和、细腻、会捧着花在楼下等她的男人,此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面具遮住了,面具底下是什么,她看不清楚。
最终她没有拗过他。2001年6月,戴蕊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跟孔维克草草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是在民政局拍了一张红底合照,两个人肩并着肩,笑容都有些僵硬。戴蕊拿着那本薄薄的证书,心里一阵恍惚,就这么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从这一刻起,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婚后的头几个月,孔维克一直没有出去工作,理由是照顾怀孕的戴蕊。他每天在家里晃来晃去,有时候会殷勤地给她炖汤,有时候又整个人闷在沙发里抽烟,一言不发。戴蕊孕吐反应重,闻不得油烟味,他便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忙活。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体贴,像是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
孔维克的脾气渐渐显了形。婚前那个文质彬彬、谈吐得体的男人,在家里完全换了副面孔。他时常没有任何来由地发火,嫌戴蕊收拾屋子不干净,嫌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嫌她走路声音大吵到了他想事情。那些责备的话越说越难听,从你怎么这么笨升级到你有没有一点文化,最后变成你家里是不是就这么教你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戴蕊起初忍着,她想自己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没工作心里也焦躁,互相体谅体谅就过去了。可孔维克的脾气像是一头喂不饱的兽,越纵容它,它越张狂。他开始动手了。
第一次让戴蕊刻骨铭心的家暴,发生在2001年11月。那会儿她已经怀孕五个多月,肚子鼓起来,身子笨重,孕吐反应还时不时地来折腾,早上起来刷个牙都能吐得眼泪汪汪。
那天孔维克山西老家来了个亲戚,按辈分算是个表叔。孔维克很高兴,张罗着要带戴蕊去见见,说是家里人来了,做媳妇的不能不到场。戴蕊身子实在不舒服,本想推掉,可看孔维克兴致那么高,脸拉得老长,只好勉强换了衣服跟着去了。
饭桌上,戴蕊因为跟亲戚不熟,加上一阵阵反胃往上涌,脸色发白,话也没多说几句,更没有像孔维克期望的那样殷勤地布菜添茶。她只是勉强坐着,偶尔挤出一个笑容,手底下偷偷按着翻腾的胃。孔维克在旁边陪着亲戚喝酒聊天,眼角余光瞥见戴蕊这副样子,脸色便一寸一寸地冷下来。
回了家,门一关上,孔维克就炸了。他把手里拎的外套狠狠摔在沙发上,指着戴蕊的鼻子就骂:你什么意思?我亲戚大老远来了,你连个笑脸都不给,全程拉着个脸给谁看?你家里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待人接物?有没有一点教养!
戴蕊憋了一晚上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她挺着大肚子,往沙发上一坐,声音也拔高了几度:我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去见你亲戚,够给你面子了吧!我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你还让我怎么样?非得我陪笑陪到吐你脸上才算有教养?
她话没说完,孔维克就像被点了引信的炮仗,一个箭步冲过来,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扇了下来。巴掌落在脸颊上、耳朵上、后脑勺上,又重又急,嘴里还咬牙切齿地嚷着:没教养的东西!我今天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育教育你!记住了!这是替你爸妈打的!
戴蕊被打懵了,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滑下去,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肚子,蜷在地板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想哭,又不敢哭太大声,怕把邻居招来。孔维克打累了,喘着粗气坐到一边抽烟,烟灰弹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小堆,像散落的骨屑。
那次之后,戴蕊的恐惧像是被打开了一道闸口。她开始怕孔维克,怕他忽然沉下来的脸色,怕他走路时脚步的轻重,怕他喝水时杯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脆响。孔维克却像是尝到了拳头的,越发地没了顾忌。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两人吃晚餐。戴蕊夹菜的时候手一抖,一块红烧鸡块从筷子间滑落,在饭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沾了些油渍。她嫌脏,顺手用筷子夹起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孔维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干什么?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扔了?糟蹋粮食,你有没有一点家教?
戴蕊也来了气,不就是一块鸡肉么,至于上纲上线的。她顶了一句:掉桌子上了脏了,吃了生病怎么办?这跟家教有什么关系?
孔维克的脸一瞬间涨得紫红,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逼过来,一把抓起垃圾桶里那块鸡肉,举到戴蕊眼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吃了。
戴蕊瞪着那块沾了灰的肉,胃里一阵翻涌,扭过头去:我不吃。
下一秒钟,拳头和巴掌就落了下来。孔维克这回像是彻底撒开了手脚,拳打脚踢,一下比一下重,戴蕊的额角磕在桌沿上,眼前金星乱冒。她抱着头缩在椅子底下,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殷红的,溅在白色的地板砖上,触目惊心。
孔维克看到她吐血,这才歇了手。他站在旁边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戴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完了一场无趣的表演。
此时戴蕊怀孕七个月了。
从那以后,家暴从偶然变成了常态。两人之间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摩擦,都能以孔维克的拳脚收场。新婚那点子甜蜜,早就被这股子腥风血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戴蕊几乎总是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叠着新旧伤痕,胳膊上腿上没有一处好皮。她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肿起来的眼眶和嘴角的结痂,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眼泪流干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怀着一线希望,想着孔维克那么喜欢孩子,等女儿生下来,他当了爸爸,心肠总会软一些吧。
2002年初春,女儿呱呱坠地。小婴儿皱巴巴的脸,细弱的哭声,像一团融化的糖,把戴蕊的心黏得又软又疼。孔维克头几天看着女儿,确实露出了难得的笑模样,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戴蕊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日子终于能好过起来。
可她太天真了。
孩子出生后没多少日子,有天深夜,女儿忽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孔维克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被哭声吵醒,烦躁地推开门进来,看见戴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没及时起来哄孩子。他一摸孩子滚烫的额头,急了眼,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同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戴蕊腰侧。戴蕊从床上滚落下来,腰眼剧痛,半天爬不起来。孔维克已经抱着女儿冲了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丧门星!孩子烧成这样你还能睡着!
戴蕊趴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她发烫的脸,听着外面孔维克的脚步声远去和女儿越来越弱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来的日子,打骂的理由越来越荒唐。戴蕊回家忘了把拖鞋摆上鞋架,要挨打;做生意进了一批货花了几百块钱没提前跟孔维克报备,要挨打;孔维克让她去朋友那儿借两万块钱周转,她没借到,回来便是一顿拳脚;她抱女儿下楼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时间久了些回来晚了,孔维克嫌她故意躲懒,劈头盖脸又打一顿。甚至连马桶忘了冲,都能招来一顿暴打。
2002年11月的一天,戴蕊去卫生间方便完,听见外头女儿忽然哭起来,她心一急,提上裤子就往外跑,忘了按冲水键。过了一会儿孔维克进去,出来时脸色就不好看,皱着眉说了她一句。戴蕊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回去冲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又忘了。孔维克再次责备她,语气已经带了火气。戴蕊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第三天,女儿在客厅里打翻了一杯水,戴蕊手忙脚乱地擦地板擦桌子,忙完了一阵才想起来厕所还没冲。她刚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孔维克已经铁青着脸堵在了门口。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你耳朵长着是摆设?
戴蕊一天里又累又烦,那股子长久积压的委屈和怨气忽然顶了上来,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不就是个马桶吗!这是我的家,我爱冲不冲!
话音未落,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孔维克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一股墨黑的暴戾,那是她见过许多次的、在爆发之前的死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孔维克大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她散乱的头发,猛地往洗手台的方向拽。戴蕊的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踉跄着被他拖过去。他抓着她的头发往那冰冷的水管上狠狠一撞,的一声闷响,戴蕊眼前一黑,额头上一股热流涌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下、第三下又撞了过来,一边撞一边骂,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没教养的畜生!我今天就撞死你!替你爸妈清理门户!
戴蕊的脸很快肿得不成样子,鼻血糊了满脸,眼睛肿成一条缝。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本能地缩着脖子,用胳膊护住头,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孔维克撞了七八下,大约是累了,松开手,把她甩在地上。戴蕊趴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上,额头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色地砖缝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这样的暴打,常常有外人在场。有时候是来串门的邻居,有时候是女儿的干妈,有时候是孔维克自己的朋友。可没有一个人能劝得住他。孔维克发起疯来六亲不认,谁拉他他就推开谁,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旁人劝几句见无效,也就退到一边,不再吭声了。而戴蕊,从头到尾只是抱着头缩着,一声不吭地受着。她的软弱像是一块湿海绵,把孔维克的暴力吸得饱饱的,越吸越膨胀。
后来孔维克打人用惯了拳头,嫌不过瘾,开始抄家伙。拖鞋底子抽在背上,啪啪地响;木棍抡在小腿上,一打一个血印子;最吓人的一次,他直接从厨房拎出菜刀,刀背在戴蕊面前晃来晃去,寒光一闪一闪的,嘴里嚷嚷着要剁了她。戴蕊吓得魂飞魄散,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路跑到邻居家敲门。孔维克居然拎着刀追到邻居家门口,一脚踹开门,把戴蕊从人家沙发后面揪出来,摁在茶几上又是一顿揍。邻居一家人吓得躲在卧室里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看到的是鼻青脸肿的戴蕊和拎着菜刀骂骂咧咧的孔维克。登记了身份信息,问了几句情况,见没什么大的流血伤口,说了几句夫妻之间好好沟通的话,也就走了。戴蕊站在楼道里,看着警车闪着灯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
她去医院检查过几次,头部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她只要听到孔维克脚步声响起来,或者他嗓门忽然拔高,整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痉挛。她害怕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害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想过彻底离开。孩子太小了,她舍不得。而且每一次暴打过后,孔维克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扑过来抱着她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错了,说下次再也不动手了,说他是因为太在乎她太着急了才控制不住。那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总能让戴蕊心里那根硬起来的弦重新软下去。她总是想,再忍忍吧,或许他下次真的改了。
2002年10月2号,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北京城到处张灯结彩,街上车水马龙。戴蕊家里却是一片狼藉。起因已经想不起来了,大约是钱的事情。孔维克又在家里大发雷霆,把戴蕊摁在地上一顿暴打,这次打得格外狠,戴蕊嘴里又喷出血来,脸上胳膊上全是淤青,整个人肿了一圈。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陌生人,眼眶乌青,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
她这次没有留在家里,趁着孔维克摔门出去的工夫,抱起女儿亲了亲,然后把孩子安顿好,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亲戚家去躲。在亲戚家的几天,她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女儿的脸和孔维克狰狞的面孔交叠在一起。
10月7号那天,她一个人在亲戚家空着的屋子里,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信纸,提笔给女儿写遗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张边角微微翘起。她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洇成一团团模糊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