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她用1060万公款,买了一场空欢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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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晚上,大约是九三年春天的事了。那天晚饭吃了涮羊肉,张宏光喝了两杯二锅头,脸上泛着红,话比平时多。他拉着蔡晓红从饭店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出来,两个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走了一段,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张宏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蔡晓红,那眼神里头有蔡晓红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混杂着酒气,热烘烘的。
今儿别回去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鼻音,楼上房间空着呢。
蔡晓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张宏光被橘黄色灯光勾勒出来的侧脸轮廓,忽然想起六年前稻香湖马场那天下午,他抱着她从马背上下来时胸膛的温度。她低着头,几不可闻地了一声。
那天夜里在和平饭店,暗红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微光。床单在辗转间起了皱,次日清晨蔡晓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道道凌乱的褶痕,还有上头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像落梅,洇在白色的棉布上,醒目得很。她心里头又慌又喜,慌的是自己三十七年的清白就这么交出去了,喜的是,这个人终于要了她的身子,那以后就是她的人了罢。
张宏光也醒了,他侧过身来看了一眼床单,目光在那几点红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无措。可他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伸手揽过蔡晓红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傻愣着干什么呢?
蔡晓红缩在他臂弯里,觉得从今往后,自己这辈子就算有了归处。她压根儿没想到,张宏光那一刻心里头想的,只是这女人怕是更甩不掉了。
此后张宏光在公开场合管蔡晓红叫,对内对外都说是干姐弟的关系。他怕别人知道他们的私情,倒不是有什么道德包袱,只是觉得叫人知道了,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们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他。蔡晓红对这个称呼没提出过异议,她甚至觉着这称呼透着亲近,比叫名字还显得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日子就这么往过淌,淌到了1994年。那一年外文书店改制,从全民所有制变成了股份制,牌匾换成了北京市外文书店股份有限公司,一层楼的办公室重新粉刷了一遍,桌椅也换了一批新的,连带着账务制度也做了些调整。可调整来调整去,蔡晓红经手的那些货款往来结算业务,依然是她在统管。总店和各分店之间的货款流转,从订货、发书、收款、付款,经手人只有一个,蔡晓红。她往上给出版社汇书款,往下收各门店的销售回款,所有的数字都由她一个人记录,到了月底,只需要把总账报一份给计财部就行了。
财务部的同事们有自己的报表体系,那是按科目分类汇总的,跟蔡晓红手底下那套按门店和出版社分列明细的账目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有人把三套账本,财务部的总账、各门店的往来账、蔡晓红自己的明细账,放在一起逐一比对,否则谁也看不出哪一笔钱该从哪条路走,更看不出有几张支票在离开蔡晓红的抽屉之后,根本没进过书店的公家账户。
这些门道,蔡晓红从前只是模模糊糊地觉着有缝隙可钻,可到了后来,她已经顾不上去想那么多了。张宏光要钱,她就给。他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打发杨颖来。杨颖来的时候总是客客气气的,敲开业务科的门,管蔡晓红叫一声,说张总让我来取个东西。蔡晓红就从抽屉里拿支票,也不问这次要多少,反正抽屉里有什么拿什么。杨颖接过支票就走,整个过程用不了三分钟。
那个年代,中关村一带的支票兑现业务正如火如荼。杨颖每个月都要跑上好几趟,把支票换回来的人民币用报纸包成一捆一捆的,拿回和平饭店交给张宏光。这些支票的面额,从最早的三万、五万,逐渐涨到了十几万、二十几万。有时候一个月光是经杨颖手兑换的现金,加起来就超过一百万。蔡晓红心里头对总数没个明确的概念,她只管往外拿,就像水龙头拧开了就懒得再拧上,哗哗地流着,流到后来自己也觉着那水流的声音有些刺耳了,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堵。
每一回张宏光来拿钱,说的话都大同小异:这回真是最后一笔了,项目马上就要回款了。等款子一回来,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的。二姐,你还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蔡晓红听多了,渐渐地也就麻木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还,不再问钱用到哪里去了,甚至连自己递出去的是哪家门店的款子都懒得看了。她只是机械地抽支票、递支票,像完成一道每天都要做的工序。
唯一让她心里头偶尔翻涌一下的,是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住的还是父母当年分的那个小两居,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里,院里住了七八户人家,共用着水龙头和公厕。夜深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屋大爷的咳嗽声、院墙外头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咕噜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头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声音。她翻来覆去地算账,算自己从抽屉里拿出去多少钱,可数字太大,大到超出了她这么多年工资加起来的几十倍,她算着算着自己就不敢算了。她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张宏光迟早会还上的,等他发了大财,千万把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她心里头也清楚,这个怕是遥遥无期了。
张宏光拿了钱之后,生意却始终没做起来。不是他被别人骗,就是他借着做生意的名头去骗别人,到头来谁也分不清哪一桩是真的。有两次,他被人以合伙开矿的名义诓走了三百多万,钱进了别人的腰包,他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被骗之后他越发窘迫,可面子却不肯倒下来。1996年之后,和平饭店的房租他已经渐渐有些撑不起了,便挪去了更气派的天伦王朝饭店,后来又换到皇冠假日,都是王府井商圈里数得着的高档酒店。包房长年开着,他住在里头,请客、吃饭、玩乐,手面阔绰得仍旧像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
可实际上,他口袋里的钱除了从蔡晓红那儿拿,再没有别的来路。那些所谓的生意伙伴见他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一个个慢慢就淡了,不再找他喝酒吃饭,连电话都不怎么打了。张宏光一个人住在酒店的大套间里,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电视上闪烁的雪花点,觉得心里头也跟那雪花点似的,噪得慌。
失意之下,他沾染上了不该沾的东西。起初只是朋友递过来的一支特别的烟,抽完之后浑身轻飘飘的,什么烦恼都像给风吹散了。后来一支不够,要两支,再后来光抽已经不够,非得用针扎进去才觉得痛快。他避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用橡皮筋扎住胳膊,看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再把针尖刺进去。那一点淡褐色的液体推进去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抛进了云堆里头,什么欠债、什么生意、什么蔡晓红,统统不见了。
蔡晓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张宏光这两年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人也瘦了,从前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塌了下来。她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宏光总说是太忙了、累的,摆摆手就岔开了话题。
直到1998年秋天,张宏光从皇冠假日搬了出来,在和平里北太平庄附近租了一间民房,一室一厅,窄巴巴的,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蔡晓红找到那儿去的时候,一推门就闻见一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儿,混着没倒的垃圾、霉湿的墙皮,还有一种酸腐的甜腥气。张宏光蜷在一张行军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脚边,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相。
蔡晓红站在门边上,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昏暗,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只小铁盒,盖子半开着,里头露出几支一次性注射器,针头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她脑子里的一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踉跄着走进去,一把抓起张宏光的左胳膊,袖子往上一撸,果然看见前臂内侧一串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青紫。
你...你这是干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了。
张宏光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姐...你来了...我难受...真的难受...
蔡晓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给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她想过他骗她、想过他赖账,可从来没想过他会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她应该掉头就走,应该去派出所报案,应该把这一切都捅破了,可她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那张还没来得及入账的支票,揉皱了又展平,塞进张宏光摊开的掌心里。
拿着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头所有的情绪都褪尽了,只剩下一片干巴巴的平静。
张宏光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那张纸,指缝里头露出外文书店的红色印章。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着谢,眼角沁出两滴浑浊的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毒瘾犯了难受。蔡晓红没再看,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北太平庄秋天干冷的风灌进楼道里,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从那以后,蔡晓红每个月都要往那个小房子里送钱。有时候她自己送去,有时候张宏光撑不住了自己来取。她像一个往一个漏底的缸里倒水的苦力,明知道水倒进去就会漏光,可缸是张宏光伸手要的,她就不能不倒。她怕他没钱了去干更出格的事,怕他被抓了把自己也供出来,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的是自己手里的支票总有一天会变成索命的绳子。
2000年5月,张宏光终于因为吸毒被公安机关抓了,送去劳教。蔡晓红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当月的结算表。她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卸下了一副重担,整个人轻得有些发飘,不用再往那个无底洞里填支票了,那个名字、那个人,暂时从她的生命里被剥离了出去。
之后的两年,蔡晓红的日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她按时上下班,按时做报表,按时把账目汇总报送财务部。抽屉里的支票照常收进来、登记、转交,只是再没有一张被塞进牛皮纸信封里送到北太平庄去。她甚至渐渐淡忘了那些数字,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就这么一直干到退休,让那些陈年旧账随着她的离开而被时光掩埋。
2002年6月,蔡晓红年满四十八岁,到了退休的年纪。单位给她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同事们买了蛋糕和水果,在会议室里吃了顿午饭,说了些蔡姐保重之类的话。蔡晓红笑着跟大家一一道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抽屉清空,把那些散乱的圆珠笔、订书钉、橡皮筋装进一个纸盒里。然后她看见了抽屉最深处那本软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边角,里头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金额,从1991年6月一直到2000年5月,十年光阴,一千多万的数字。
她拿着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看着自己当年一笔一划记下的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面。那铁皮垃圾桶里头堆着些废纸和茶叶渣,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往里一丢,本子落在废纸堆上,发出的一声轻响。她转身走了。
来接她岗位的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梳着马尾辫,一脸稚气,接过蔡晓红递来的那摞总账和汇总表时,连声道谢,压根儿没问起过那本从没出现在官方账目上的明细册。
退休后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寡淡。蔡晓红每天早晨去胡同口买豆浆油条,上午看看电视,下午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两圈。她没有老伴儿,没有孩子,爹妈前两年已经先后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小两居,对着四堵白墙和一柜子落了灰的旧书。有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学人家养只猫,又嫌麻烦,终究还是一个人过着。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她甚至有时候觉着,那些年拿出去的千万块钱不过是一场长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梦醒的那天是2006年10月10号。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蔡晓红正坐在沙发上择第二天要吃的豆角,电视里头播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客厅里半明半暗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来,是单位一位领导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说:蔡姐啊,没打扰你休息吧?跟你汇报个事儿,总公司和各门店最近搞了一次全面的整体审计,账都汇到一块儿对了对。你当年经手的那部分货款往来,我们有些地方看得不太明白,你看你方不方便抽空回来一趟,帮忙对对账?
蔡晓红手里的豆角一声掉在茶几上。
她耳朵里地响着,那边领导还在说什么时间不急你方便就好,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她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句:行,行,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机里头换了节目,开始播一部家庭剧,里头的人笑着闹着,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蔡晓红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次捂不住了。十年,一千多万,她那本扔进了垃圾桶的笔记本、抽屉里那些永远对不上的支票存根,所有被她藏起来的缝隙,审计这一把大筛子兜底一过,全都得漏出来。
可她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红印。她想到了张宏光,那个被劳教了几年、刚放出来不久的男人,那个拿了她一千多万、如今住在东三环外头一间破出租屋里的人。他没本事还钱,可他至少...至少可以跟她一起跑。
第二天一早,蔡晓红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甚至还擦了点粉,显得气色不差。她骑着自行车到了单位,走进那间她曾经坐了十七年的办公室,里头已经变了样,桌椅换新的了,墙上贴了规章制度,以前的同事大多不在了。接她岗位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成了业务骨干,见她还客客气气地叫蔡老师。
蔡晓红跟单位的人说,自己退休后在外面一家公司帮忙做财务,今天约好了要去税务局开个重要的会,实在不能耽误,等开完会一定回来,塌下心来把账对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面带微笑,一如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业务骨干。单位的人没起半点疑心,还嘱咐她路上慢点。
蔡晓红出了单位大门,推着自行车拐进旁边的小胡同里,然后拔腿就跑。她跑了三条街,跑到喘不上气来,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张宏光在劲松那边的地址。
张宏光租的房子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里,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蔡晓红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四楼,使劲拍门。门开了,张宏光还穿着睡衣,脸色蜡黄,眼神浑浊,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这两年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劳教出来之后身体垮了一大半,原先那些酒肉朋友早就散了,偶尔打点零工,挣的钱还不够买烟抽的。
不好了。蔡晓红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单位查账了。一千多万...全查出来了。你...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张宏光愣在那儿,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他这几年浑浑噩噩的,其实早就不记得自己究竟从蔡晓红那儿拿走了多少钱,心里头模模糊糊觉着是个大数目,可真到听见一千多万这四个字的时候,脚底下的地面好像突然塌了一块。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蔡晓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指望也凉透了。她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头只剩下一种决绝:咱俩跑吧。只有这一条路了。
张宏光茫然地点头。他这辈子没什么主心骨,从前是靠蔡晓红的钱撑着,如今靠的也是她拿主意。两个人仓皇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张宏光那间屋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典当光了,揣着张宏光手里剩下的十几万块钱,当天下午就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
他们沿着张宏光从前听那些贩毒的朋友们提过的路线一路往南走。火车换汽车,汽车换拖拉机,有时候还搭一段过路拉货的卡车。路越走越偏,山越来越高,空气里头的潮热劲儿越来越重。蔡晓红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北方的黄土地变成南方的红壤,从成片的玉米田变成连绵的橡胶林,心里头木木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到了云南景洪市,两个人找了个廉价的小旅馆住下来。张宏光不敢抛头露面,怕被人认出来,便说自己是个倒腾茶叶的贩子,白天在一家茶叶店里帮人看摊,晚上回来的时候往往两手空空,偶尔运气好能卖出几斤散茶,赚个百八十块的茶钱。那点钱连他每天要抽的烟都不够,更别提买那些他偷偷摸摸还在用的针头针管了。蔡晓红更惨,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地女人,又不敢拿身份证去找正经工作,只能在旅游区里头捡游客扔掉的矿泉水瓶子,翻垃圾箱掏废纸壳,攒上三五天,用蛇皮袋装着拉到废品站去卖,换回来二三十块钱,够买两斤米、一把青菜。
日子过得像砂纸一样粗糙,一寸一寸地磨着人的皮肉和心。蔡晓红渐渐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倒像个游魂,白天在街上游荡着捡垃圾,晚上回到小旅馆那张硬板床上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张宏光却越来越不耐烦跟她待在一块儿。他嫌她老,嫌她丑,嫌她每天回来一身垃圾的酸臭味。他对蔡晓红的态度从敷衍变成了冷淡,又从冷淡变成了厌恶。2006年12月,他在景洪街头一家小发廊里认识了一个本地女孩,叫阿紫,二十出头,长头发,皮肤黑黝黝的,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张宏光很快跟阿紫好上了,两个人搬到了一起住,租了间带小阳台的房子,把蔡晓红丢在原来那家小旅馆里,一个月给她交一次房钱。
蔡晓红对此毫无办法。她去找过张宏光几回,站在他和阿紫同居的房子门口,看着阿紫穿着拖鞋出来倒水,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问你谁啊。蔡晓红说我找宏光,阿紫就回头喊一嗓子有人找你。张宏光出来,隔着防盗门跟她说话,敷衍几句就让她走。
最窘迫的时候,蔡晓红连小旅馆的房钱都付不出来了。老板娘堵在门口要钱,蔡晓红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几个钢镚儿。她只好又去找张宏光。张宏光皱着眉,到底还是给了她一百块钱,打发走了老板娘,然后嫌她住旅馆费钱,另给她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城中村里租了间小房子。那房子是用石棉瓦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下雨天屋顶滴滴答答地漏水。
住了四个月,张宏光连这间小破屋的房租也舍不得花了,最后索性跟阿紫商量了一下,把蔡晓红领到了他们自己住的地方,让蔡晓红在客厅里打地铺。他对阿紫解释说:这是我以前公司的会计,感情上出了点问题,跑云南来投奔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阿紫半信半疑,可也懒得深究,反正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蔡晓红就这么在客厅角落的凉席上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张宏光和阿紫做早饭,煮一锅稀粥,炒两个鸡蛋,然后把锅碗刷干净,拎着蛇皮袋出门去捡垃圾。晚上回来的时候,张宏光和阿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依偎着调笑,声音不大不小地钻进蔡晓红的耳朵里。她默默地在角落坐下,拿搪瓷缸子倒一杯凉白开喝了,然后铺开席子躺下,背对着他们,闭上眼睛。
三个人就这么同一屋檐下过了好几年。说来也怪,竟也相安无事。蔡晓红的神经早就磨得跟砂纸一样粗砺了,她已经不在乎张宏光跟谁睡、对谁笑,她每天只想着明天去哪里捡更多的瓶子、换更多的钱,好买米买菜。那些年从单位抽屉里拿出去的千万巨款,如今跟她的生活毫无关系,她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乞丐,连尊严都被日复一日的捡拾废品给磨没了。
2010年3月17号凌晨,张宏光从家里溜出去,他那天心血来潮想去宾馆开间房看一场欧洲足球比赛的直播。景洪的宾馆管得不严,许多小旅馆不需要身份证也能入住,可他偏偏那天鬼使神差地进了家正规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按照惯例让他登记身份证。张宏光没多想,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小姑娘把号码输进系统,屏幕上跳出来的界面让她手一抖,公安部在逃人员信息系统里头,清清楚楚地挂着张宏光的名字和照片,罪名是涉嫌贪污犯罪。
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宾馆。张宏光被按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时候,电视里的球赛刚刚开始,他还能听见解说员激动的喊声从走廊里隐隐传过来。
张宏光没有反抗。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和蔡晓红的租住地址,领着警察回去敲开了那扇防盗门。蔡晓红当时正在厨房里热头天剩下的粥,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和张宏光那张灰败的脸,手里的粥碗一声掉在地上,白米粥溅了一地。
她什么都没说,伸出双手,由着民警给她戴上了手铐。那一刻她心里头甚至有一丝释然,终于不用再捡瓶子了,也终于不用再看着张宏光和别的女人亲热了。
两个人被押解回北京。经过将近一年的侦查、起诉、审理,2011年8月4号,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法庭里,蔡晓红和张宏光一同站在了被告席上。
那天蔡晓红穿了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一样深刻。她站在那儿,脊背微微佝偻着,目光低垂,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张宏光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囚服,可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神色,偶尔侧过头去瞟一眼旁听席,又转回来,下巴微微扬着。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蔡晓红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贪污、侵占单位货款共计人民币一千零六十二万余元;指控张宏光作为共犯,与蔡晓红共同实施犯罪,数额特别巨大。话音落下,法庭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被告身上。
审判长问蔡晓红:被告人蔡晓红,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什么意见?
蔡晓红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平稳:属实。我认罪。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说任何辩解的话,也没掉一滴眼泪。旁听席上有当年跟她共事过的老同事,看到这一幕,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轮到张宏光,审判长问了同样的问题。张宏光也干脆:我也认罪。
庭审进行到后面,检察官问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蔡晓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淡淡地说:关系一般吧。偶尔...有点亲密关系,但连情人都算不上。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检察官又问:那你犯罪的原因是什么?你图什么?
蔡晓红这次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被告席前面的木栏杆,那油漆刷得光亮,能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茫然的自省:我也不知道图什么...糊里糊涂就开始了。一开始是为了帮他,后来...后来就停不下来了。好像上了发条一样,自己不拧就停不住。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庭审结束后,蔡晓红被带回看守所。她让管教干部帮忙找了一本《道德经》,每天翻来覆去地看。那书页子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有些句子她能背下来了,却总觉得还是没看明白。看守所的日子漫长而安静,她有大把的时间去回想从前的事,回想1988年秋天稻香湖马场的阳光,回想1991年夏天王府井街头的重逢,回想和平饭店那张皱巴巴的床单,回想每一次从抽屉里抽出支票时指尖的凉意。她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辈子太糊涂了,很多事都没想明白。
也没结婚,家也没有,孩子也没有。她跟同监室的犯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叨别人的菜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2011年12月20号,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蔡晓红犯贪污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五十万元;张宏光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三十万元。判决宣布的时候,蔡晓红站在被告席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名下的那套小两居房产被依法冻结,变卖之后将用于退赔受害单位的损失。除此以外,她没有任何存款和车辆,那些年拿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流进了张宏光的房间、饭店的前台、毒贩的口袋和景洪街头那间石棉瓦搭的出租屋里,什么都没留下。
很多人后来在新闻上看到这个案子,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文书店统计员,用了十年时间,蚂蚁搬家一样地往外倒腾支票,最多的一个月倒出去几十万,最小的那笔三万块钱,攒成了一千多万的大窟窿。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贪,有人说她是被爱情蒙了眼。
可蔡晓红自己已经再不会去分辨这些了。她穿着囚服,走在通往女子监狱的铁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腰板却比从前直了一些。也许对她来说,那条路反而是个解脱,再也不用悬着一颗心过日子了,再也不用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患得患失了。该还的债,用后半辈子去还;该断的念想,早在景洪的垃圾堆里就给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