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天工赤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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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起初模糊,逐渐清晰,呈现出一位老者的形态。
老者身形不算高大,却异常挺拔,仿佛历经千锤百炼而不折的钢锭。
他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如刻,一双眼睛紧闭,却仿佛能洞悉金石本质。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灰色布袍,双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自然垂于身侧,便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宗师气度。
只是,这老者的眼神空洞,神情茫然。
他忘却了一切过往——量子铁匠的身份、永寂世界的经历、与程墨的交集、乃至自身的名号。
记忆如被洗练的白纸,唯有一点不灭的灵光,那是对“锻造”近乎本能的痴迷与热爱,以及一丝对“和平”、“创造”的朦胧向往。
程墨的意志温和地包裹着他,将他从遥远的永恒界域天工坊,顺着幽盏宫灯与时空之巢建立的通道,无声无息地接引而出。
临雪城客栈房间内,空气微微扭曲,光影波动。
一道灰袍老者的身影,由虚转实,悄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初时混沌,继而迅速变得清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灼热的光芒。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以及程墨肩头的幽盏,还有好奇探头的玄阴素阳。
他的视线没有在众人绝世的容颜或深不可测的气息上过多停留,反而第一时间被房间角落一个铜制烛台上细微的锻造痕迹所吸引,目光凝注了片刻,仿佛在品鉴其锻打手法。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动,仿佛捕捉到了空气中那来自梧桐巷深处的、独特的炭火与金属气息。
他灰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虚握了几下,像是在寻找熟悉的铁锤。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程墨身上。
虽然记忆全失,但真灵深处对眼前之人有一种莫名的、源于本源的亲近与信赖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眼前的灰袍老者,已非昔日永寂世界中那位锻造终末、意志如铁的量子铁匠,而是一个崭新的、纯粹的、只为锻造而生的存在。
“你……”老者终于发出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这里……有铁匠铺?我闻到了……好炭火的味道,还有……千叠锻打才有的韵律。”
他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关心的唯有锻造之事。
程墨微笑颔首:“不错。此地名为临雪城,巷名梧桐。巷中多有工匠,尤以锻造闻名。我在此处购置了一间铺面,意欲开设一家锻造坊。”
老者眼中光芒大盛,那是一种找到归宿般的兴奋:“锻造坊!好!好!我……我能去吗?我能……打铁吗?”他语气急切,像个渴望玩具的孩子,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宗师底气。
“自今日起,你便是这间锻造坊的主人。”程墨温和道,“不过,你需有个名字。”
“名字?”老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眼中茫然再现,“我……我是谁?我不记得了……”
“过去已逝,新生伊始。”程墨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老者,看到了那缕真灵深处不灭的灵光,“你心有赤诚,唯系锻打。从今往后,便唤你——‘赤心’,如何?赤诚之心,锻打万物。”
“赤……心……”老者喃喃重复,眼中茫然渐去,一种明悟般的清澈光芒亮起。他抬手,抚上自己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腔膛中,为锻造而跃动的、炽热如炉火的心跳。“赤心……好!我就叫赤心!我是铁匠赤心!”
他大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找到自我定位的喜悦与坚定。忘却一切过往,仅余锻造热爱与“赤心”之名,于他而言,非但不是缺憾,反而是一种解脱与纯粹的圆满。
织命银眸中,倒映着老者周身那纯粹到近乎法则化的“锻造”道韵轨迹,空灵道:“纯粹一念,系于一业。此等心境,纵是凡匠,亦可达道。”
烛龙撇撇嘴,但眼神中也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一丝审视:“倒是块打铁的好材料。不过,老头子,你光会打铁可不够,咱们这铺子开起来,总得有点镇得住场子的东西。隔壁李家可是传承八百年的非遗,你能比?”
赤心闻言,非但不怯,反而胸膛一挺,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自信光芒。
他并未恢复记忆,但那份源自量子铁匠真灵本源、历经无数岁月磨砺、曾锻造过世界终末的“锻造”境界与本能,已然苏醒。
“非遗?传承?”赤心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锻打之道,在心不在岁,在艺不在名。给我一座好炉,几方好料,三日后,请诸位品鉴!”
他语气中的绝对自信,甚至让烛龙都微微一怔。
程墨颔首:“铺面明日交割,改建与购置炉具材料,也需时日。赤心,你可先行熟悉此地环境,观摩李家及其他工匠手法。待一切就绪,再展你所长不迟。”
赤心用力点头,迫不及待道:“我现在就去巷子里转转!”
说罢,竟不等程墨回答,转身推开房门,循着那打铁声与炭火气息,大步流星地朝梧桐巷深处走去。那背影挺拔急切,灰布袍在冬日冷风中微扬,仿佛游子归乡。
看着赤心消失的方向,程墨收回目光,对众人道:“赤心便是我们在此立足的‘匠师’。锻造坊将是我们明面上的身份与掩护。我们以‘远亲投奔匠师’、‘慕名而来学艺’等名义,自然融入此地。百年护道,便从此坊开始。”
烛龙抱着手臂,哼笑一声:“也罢。有这老头子在前面叮叮当当,倒也省得咱们费心伪装。不过,掌柜的,咱们这锻造坊,总得有个名号吧?”
程墨略一思忖,想起永恒界域那座汇聚巧思的天工坊,又想到赤心那颗纯粹炽热的锻造之心,道:
“便叫——‘天工锻造房’。”
天工者,造化之巧,亦含“天工坊”之余韵。
以此名立于此凡尘巷陌,既是对赤心出身的暗合,也寄托着一份于平凡中见巧思、于凡铁中锻天工的期许。
织命指尖一缕无形蛛丝悄然探向巷子深处,感应着赤心与李家锻造坊气机的初次交汇,空灵道:“命运的齿轮,已随第一声锻打,开始转动了。”
窗外,梧桐巷深处的打铁声,依旧富有节奏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