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落日(2 / 2)
“咳了......三次。”
同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人群中响起极其轻微、几乎被风掩盖的吸气声。
许多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关于里长健康堪忧、已到弥留之际的传言,在过去一年里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迁回富商的圈子里暗暗流传。
有人说他去年冬日一场风寒后就再未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日常进食已全靠流质。
更有人说,就在昨日,西山曾请医学院紧急入内,疑似......吐血。
此刻,亲眼见到这风烛残年、举步维艰、咳嗽不止的真实景象,那些传言似乎得到了残酷的印证。
一股混合着期待、兴奋以及某种难以抑制的、对“后里长时代”的揣测与悸动,在这群最精于算计的人群中无声弥漫。
落日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地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这心思浮动、窃窃私语将起未起的微妙时刻。
三百米外,那个刚刚咳完、似乎连站立都困难的佝偻身影,毫无征兆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将脸,转向了他们所在的这个山坡方向。
距离太远,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两道浑浊的、却仿佛能穿透三百米虚空与一切心思伪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这片山坡,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坡上,瞬间死寂。
所有低语、所有计数、所有交换的眼神,全部冻结。
方才那一丝浮动的心思,如同被冰雪浇灭的灰烬,只剩刺骨的寒意。每个人都感到那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穿了他们内心最深处那点关于“落日”的计量与期待。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山风依旧。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像影子般侍立在魏昶君身侧不远、年轻些的夜不收战士,快步走到坡下,在一个事先划定的界线前停步,立正,然后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调,向着坡上众人,传达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诸位观里长,如同观落日否?”
话音清晰,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然后被风送走。
一句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观落日否?观落日否!
这是在问他们,是不是在计算他还能走几步,咳几声,熬几日?
是不是在等着他这轮管理了红袍天下近半个世纪的“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好迎接或许不同的“天明”?
冷汗,瞬间从无数人的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浸湿了里衣,甚至在外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初秋山间的凉意,此刻变得刺骨。
有人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更有人下意识地低头,避开了那并不存在、却重若千钧的“目光”。
谁都知道里长下属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垂死老人的呓语,这是最凌厉的警告,是最直白的敲打。
他在告诉这些带着巨量财富、复杂心思迁徙而来的“新贵”们。
我还在。
即便已步履维艰,即便已咳血风中,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就还是人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