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谁对谁错(2 / 2)
此刻旧事重提,显然心中思虑未平。
“启蒙会那帮人。”
魏昶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枯瘦、搭在毯子上的手背上,那手背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引经据典,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红袍澳陆、淡马锡那些地方,商贸繁盛,工坊林立,识字的人多,懂规矩的也多,可以试着搞搞民选议会,让他们自己管点小事,朝廷省心,也显得开明,至于木骨都束内陆、天竺腹地那些穷乡僻壤,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识,搞什么普选?搞出来也是笑话,徒增混乱,派个得力的总督去,带着兵,拿着钱,修路、开矿、教种地,先把底子打实了,再谈别的,听起来......有没有道理?”
老夜不收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似有些实情依据,各地情势,确是天差地别。”
“有实情,更有私心。”
魏昶君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经济发达之地,是谁在发达?是早年跟着朝廷出去的侨商,是后来投资过去的豪族,是启蒙会那些骨干的亲朋故旧、门生子弟,让他们‘自治’,选来选去,选上的,多半还是他们自己人,或者他们扶植的代理人。”
“这‘自治’,不过是把朝廷明面上的管束,换成他们自己圈子里更隐蔽、也更牢固的控制,朝廷看似放权,实则是把最肥的肉,用‘自治’的盘子,端到了他们自己的餐桌上。”
“至于那些穷苦地方,派总督?”
魏昶君轻轻哼了一声。
“总督去了,要做事,靠谁?靠当地那些被他们称为‘蒙昧’、实则往往是与旧势力勾结的酋长、头人?还是要靠跟着总督去的商人、工头?到最后,总督要么被架空,要么就不得不和那些地头蛇、淘金客搅在一起。”
“所谓的‘打基础’,打出来的,恐怕是新的利益藩篱,启蒙会要的‘分级’,骨子里,是承认并固化这种因为经济发展不均、而自然形成的权力和利益分层,他们觉得,这样‘稳’。”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开口。
“复社那帮年轻人,跳起来反对,说这是‘歧视’,是‘制造新的不平等’,天下子民,同为红袍一员,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自己选官,有的地方就要等着朝廷来‘教化’?他们要求‘同步’,三年内,所有海外领,不论贫富,不论开化程度,一律筹备普选,土著和侨民,一人一票,权利相等。”
“听起来,很公平,很高尚,是不是?”
魏昶君的目光投向老夜不收,那目光平静,却让老夜不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他们想过没有?在那些连基本识字率都不到一成的部落里,搞一人一票的普选,选出来的是什么?是能真正代表民意的贤能,还是哪个部落长老、哪个会念几句经文的巫师、或者哪个被外地商人用几袋盐、几匹布就收买了的混混?复社想用一张选票,抹平数百上千年形成的社会鸿沟、文化隔阂、乃至智力差距,这有可能吗?”
“他们的方案,是基于一个理想中的、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参政能力和觉悟的‘红袍公民’模型,可天下哪有这样的模型?”魏昶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们动员大学的先生,工人夜校的学员,海外的学子......这些人,是红袍的未来,有热情,有理想,可他们离南洋的种植园、飞洲的矿坑、天竺的村落,太远了。”
“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书本上的道理,去规划万里之外的‘公平’,却可能忽视了那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地面’。”
“所以,启蒙会骂复社‘空想误国’,复社骂启蒙会‘为虎作伥’,两边都觉得自己握着真理,都觉得自己在捍卫红袍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