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无法触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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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瞳孔空空洞洞的,一个人蜷在地上,把自己收得很。
他的呼吸很乱,吸进去的气很短,吐出来的更短。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他喉间不受控制的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像个被困在角里的动物。
阿瑶脚动了动,又立刻收回来。
这样的声音,她从未在伤兵口中听过。伤兵会喊、会哭、会骂,会拍着床板叫,声音是往外砸的,是要人听见自己所有不满的。而这少年喉咙里的声音是向内的,似怕人听见,又似连自己都不敢听。
她原以为,上前线的人心中有火,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应该像报道里那样笑着,挺着胸,举着旗,唱着军歌,倒下去的时候也是滚烫的。
阿瑶咬住下唇,手在身侧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有很多次想冲过去,把这个正在发抖的少年抱住。明明地上那么凉,烧也还没退尽。
可她不敢。自己凑上去,只会让情况更坏。她只能站在这里。
那一阵呜咽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极极细、断断续续的抽噎。偶尔有一两声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含糊不清,像某种方言。
苏皖声眼睛潮了,忽然别过脸,肩膀轻轻一抖。映真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不吭声。
她想起夏天的时候,战火刚烧到上海,她站在苏州河边,看见南岸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气得眼泪直掉,心里像有把火在烧。她对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后来她组织参与募捐、义卖、站街、送物资,喊哑了嗓子,把募捐箱捧回来时,以为自己真的做了很多,在救国、救亡、救同胞。可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过。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拼不出来。
映真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抓痕。一点伤,什么也不算,可她却觉得疼得厉害,疼得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沉默里,少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膝盖从胸前松开,手慢慢垂下去,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露出那根红绳。然后他头一偏,埋在膝盖之间,再也不动了。
杨怀泱盯着那根红绳,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双手可以在几张信纸之间调拨成车的棉纱,可以在几夜之间把一个商会的坏账重新盘活。此刻垂在身侧,什么都做不了。
高烧,她有退烧药。感染,她有磺胺。可真正吞掉这个少年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拼回一个被战争碾碎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安抚一个连声音都吞进肚子里的灵魂。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她们想尽办法。轻轻哼民间的调,给少年盖床被,守在远处不刺激他…每次靠近,少年都会绷紧身子。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碰。最多只能走到他身边,放一杯温水,却无法进去他藏身的那个角,把他从痛苦中拉回来。
直到少年终于精疲力竭,身体软下来。头歪在沙发腿上,眼睛半阖,又开始昏昏沉沉的。
“怀泱姐姐。”苏皖声先开口,声音哑着,鼻音很重,“我们送医广慈吧,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耗下去。”
“不行。”杨怀泱下意识反对。沉默一下,她又补充道:“医院那边太惹眼。”
“可是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阿瑶急了。
映真没话,只直直地望着杨怀泱,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杨怀泱轻轻叹了口气。这少年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高烧,脱水,加上这突如其来的癔症。如果他不去一个真正能救他的地方,等他醒来,他还会经历一遍刚才的事。然后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