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沿着梁脊走(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识字吗?她问。
识一些。
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推到他面前。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一首旧体诗,但晨光看不太懂,只认得几个词。纸的边缘发黄了,有几处折痕已经裂开,用浆糊细细地粘过。
念一遍。
晨光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逐字念了出来。有些字的读音拿不准,磕磕绊绊的,但总算是念完了。老太太听着,在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行了。她把纸收回去,重新夹进本子里,你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动身。往西走,过了石门镇再往南,到了清溪渡有人接你。接头的人会在渡口摆一个卖红薯的摊子,你过去问他,红薯是红心的还是白心的,他说红心白心都有,你就要五斤白心的。记住了?
记住了。
他给你称好了,你别多问,付了钱拿着红薯走。出渡口往西走十里地,有一个叫柳树湾的村子,你在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等。
晨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清溪渡,卖红薯的摊子,红心白心都要,五斤白心的。柳树湾,大柳树底下等。
这次接头的人不对暗号了?他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赞许,又像是感慨。对,你提醒得好。暗号还是要对,刚才那是表面说辞。她顿了一下,等你拿到红薯之后,他会在袋子底下塞一张纸条,你到了柳树湾再打开看,上面写的是下一站的地点和新的暗号。记住了,纸条看完了烧掉,一个字都别留。
记住了。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条案前面,往香炉里又续了三炷香。烟雾新添了一股,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她背对着晨光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对着那尊菩萨像说什么话,嘴唇翕动着,但声音极低,听不见。晨光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老太太的背。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肩膀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毛线的袖口已经松了,垂下来一截线头。
你饿了吧?老太太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灶上有红薯,自己去拿。吃完饭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走。
晨光站起来,朝老太太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在身后又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长得像他。
晨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被染成橘红色,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坐在劈柴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嚯嚯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回响。他看见晨光出来,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灶房在东头,他说,红薯在灶台上,自己拿。
晨光点了点头,往灶房走去。灶房比堂屋更暗,灶台是土砌的,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大盘煮好的红薯,紫皮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晨光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等到稍微凉了一些才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又面又甜,是那种白瓤的,干沙沙的,嚼着有栗子的香味。
他蹲在灶房门口,就着暮色吃完了一个红薯,又拿了一个。院子里那个男人还在磨镰刀,嚯嚯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墙根下那几摞劈柴的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长,最后和墙的影子连成一片,天就黑了。
老太太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放在灶房的窗台上,对晨光说:西屋给你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过的。早点歇着。
晨光进了西屋。屋子很小,一铺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的苇席泛着草香,叠好的被子放在炕角,用手一摸,果然松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气味。他脱了鞋上了炕,把那枚铜钱从领口掏出来摸了一会儿,冰凉的铜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摸上去温润光滑。他重新把铜钱塞回衣领里,躺下来,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磨刀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轻的重的,老太太和那个男人大概各自回屋了。院门又闩了一次,门闩插进槽里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再然后院子里就安静了,只有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噗噗的响声。
晨光闭上眼睛,把这一天里新记的内容又过了一遍。清溪渡,卖红薯的摊子,红心白心都有,五斤白心的。红薯袋子底下有纸条,到了柳树湾再看,看完了烧掉。西边走十里地,柳树湾村口,大柳树底下等。他在黑暗中默念着这些地名和暗号,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炕席的草香和窗外蟋蟀的叫声一起涌上来,把他慢慢推进了睡眠里。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泛了白,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水倒进铁皮桶里的哗啦声。晨光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小布袋炒面,袋口扎得紧紧的。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把布口袋系在腰带上,穿上鞋走出屋门。
老太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看着晨光从西屋出来,没说话,只是朝院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晨光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在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最后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贺先生的动作一样轻。走吧,她说,西边的路好走些,别回头看。
晨光推开院门走出去,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走到村口那棵核桃树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晨光里村子还安静着,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着青烟,是早起生火做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朝西边的路走去。
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了一会儿裤腿就湿了半截,凉丝丝地贴着脚踝。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线从灰暗中勾勒出来。晨光走得快,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胸口的铜钱随着脚步一荡一荡的,贴在皮肤上,温温热热的,像有人用手掌在那儿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