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河滩上的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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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那道土梁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梁子不高，站在顶上能看见底下那条干河沟，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在正午的光线里晃眼睛。她下了坡，踩着石头往前走，鞋底在鹅卵石上磕磕绊绊的，脚踝时不时歪一下。箱子的提手把她的手指勒出了一道红印，她换了几次手，后来索性把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着那摞书一样。

干河沟走到头，是个岔口，两条沟在这儿汇成一条，河床宽了一些，两岸长着一丛丛的野枸杞，果子已经干瘪了，红褐色的，零零星星地挂在枝上。岔口处果然站着一个人，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穿一件碎花棉袄，样式土气，但料子看着不错，袖口的针脚细密齐整。那女的看见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今天赶集不赶集？丽媚问。

那女的把辫子往后一甩，笑盈盈地说：赶集不逢集。你来的日子不对，得等后日。她说着走过来，伸手要接丽媚的箱子，我帮你拎吧。你走了不少路了，累不累？

丽媚把箱子递给她。那女的接过箱子往肩上一扛，动作麻利，像扛一袋粮食。走吧，她说，先回我那儿歇歇脚，后日一早有人来接你。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子又快又稳。丽媚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两根辫子一甩一甩的，辫梢的红头绳在日光里格外显眼。

一路没怎么说话。那女的领着她穿过一片荒坡地，地里的野草齐膝深，草籽沾了丽媚一裤腿。绕过一片坟地的时候，丽媚看见几块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看不清是谁的墓。坟地边上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的纹路。那女的在树下停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然后继续走。

到了地方，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的是红瓦，有几片瓦破了，用泥巴糊着补丁。院子不大，鸡笼占了一角，几只芦花鸡在里头刨食，看见人来了咕咕地叫。那女的把箱子放在屋门口，掀开竹帘让丽媚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扣着几个碗，旁边的墙根下码着几摞书，摞得整整齐齐的，书脊朝外，丽媚扫了一眼，看见几本旧小说的书名，字是繁体的，纸页泛着黄。

你在这儿等着就行，那女的给她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用粗瓷碗盛着。吃的在后头灶台上有，锅盖底下盖着，你自己热。她说着走到墙根那摞书跟前，蹲下去翻了一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贺先生让人捎过来的，让你到了以后看一看。

丽媚接过来，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空白，里头是毛笔写的字，字迹端正清瘦，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贺先生的笔。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字：路上辛苦，到柳树湾后先歇三日，三日后有人领你进山。山里的事到了再说，眼下不必多想。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浅浅的弯弯的线，像一条河的剪影。

她把册子合上。胸口口袋里的那封信还硬硬地贴着肋骨，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掏出来。信封的封口已经有些翘边了，她用指甲沿着折痕慢慢挑开浆糊，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折。展开来，贺先生的字迹一样端正清瘦，写的却只有一句话：

丽媚，你父亲去年秋天过去了。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年轻时候在西山脚下埋过一只铁匣子，匣子里装着你娘的一把梳子和一支银簪。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你若有机会，去取出来。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到这儿笔尖干了，又蘸了一下墨。勿念。两个字写在右下角，端端正正。

丽媚把信纸举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她的膝盖上。那女的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静得很，只有鸡笼里的芦花鸡偶尔叫一声。

她把信纸对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外套的内袋，和那本手抄册子放在一起。然后她从方桌上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水是井水，有股清冽的铁锈味儿。她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传来脚步声，那女的回来了，掀开竹帘探进半个身子来，辫梢的红头绳在日光里一闪。忘了跟你说，她说，后日来接你的人姓魏，是个瘸子，走路右腿拖一点，好认。他来的时候会带一把锄头，锄头把上缠着红布条。你跟他说你家的地该翻一翻了，他就知道了。

丽媚点了点头。那女的笑了一下，又把竹帘放下了。脚步声走远了。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西边的窗纸上透进来一抹淡金色的光。丽媚坐在方桌旁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折刀的牛皮刀鞘，又摸到信封硬硬的边角，再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按在掌心里，摩挲着封面上微微凸起的纸纹。她的手搁在桌上不动了。

院子里芦花鸡在咕咕地叫。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牛叫，拖得长长的，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午后漫长的日光里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