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白杨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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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瘸子说一截路,走起来却不止一截。那道梁子看着近,真走上去才知道陡,坡面上的土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浅沟,踩上去往下滑。魏瘸子走在前头,锄头杵在坡面上借力,右腿每蹬一下都使着劲,肩膀歪向左边保持平衡。丽媚跟在后头,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把坡边的草棵子稳住身子。草叶子割手,指尖上有细细的疼。
翻过梁子往下看,沟底果然有一棵大核桃树。那树长得粗壮,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得满满的大伞,叶子密匝匝的,颜色深绿近墨,在周围一片浅黄褐的山色里格外扎眼。树干底下坐着一个人,隔得远看不清楚面目,只瞧见穿一件灰白褂子,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像在削。
魏瘸子在坡顶上停下来,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喏,那就是贺先生。你自己下去吧,我不去了,地里的活还等着。他指了指沟底,又指了指来路,我绕那边回去,不走原路了。
丽媚说了一声谢。魏瘸子摆了摆手,扛起锄头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走了,身子一晃一晃的,走得不快也不慢,没一会儿就拐进一片矮林子后面不见了。
丽媚一个人顺着坡往下走。沟底的这条路比梁子上好走多了,土是潮的但不泥泞,踩上去踏实。快到核桃树底下的时候,坐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脸窄,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黑白夹杂,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神情。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小的刮刀,正在削一段木头,脚边的地上落了一圈卷曲的薄木花。
丽媚。他说。不是问,是认出来了。
贺先生。丽媚把箱子放在脚边。
贺先生把刮刀和木头放在一块青石板上,站起身来。他站起来比她以为的要高一些,灰白褂子的下摆沾着草屑和碎土。走了一早上,饿了吧?他说,核桃树后面有泉水,先洗把脸,歇一歇。锅里还有粥。
核桃树后面果然有一眼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又顺着一条浅浅的石槽往下淌。丽媚蹲下来掬水洗了脸,水凉得沁人,脸上走出来的那层热汗一下子收了。她喝了两口,水有一股淡淡的石头味。
贺先生已经从旁边一个简陋的灶台上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小米的,里头搁了山药,你尝尝。粥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缺口,但洗得干净。丽媚接过来坐在核桃树裸露的根上喝。粥熬得稠,山药块儿已经化了大半,甜丝丝的,和着小米的香气。
贺先生也坐回青石板上,重新拾起那段木头和刮刀,一边慢慢地刮着,一边说话。二周跟你说了多少?
说让我来找您,别的没多说。丽媚喝完粥,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贺先生的刮刀在木头上走了一圈,薄薄一层木花卷起来,掉在脚边。你父亲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册子翻过了?
翻到第二页。丽媚说,后面还没看。
不急。贺先生把木头举起来端详了一下,丽媚这才看出来他雕的是一只鸟,翅膀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线条流畅。你父亲那几年都在做这件事——把柳树湾到西山这一带的地形、水源、路况、村子分布,一点点摸清楚,记下来。他不是一个人做的,还有一些人帮他。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把鸟放在膝上,换了刮刀的一头,在翅膀上刻细纹。去年秋天他病倒之前,把册子送到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看了册子就知道该做什么。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会走?
贺先生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应该知道。他后来那一阵咳得厉害,又不肯去看。有一回我跟他一起走夜路,他走一段歇一段,说气不够用。我跟他说去镇上开几副药,他笑笑说,贺先生你也学医了?我说学个屁,是人就知道你该吃药。他说药不顶用,省下那个钱,留着。
丽媚把碗放在脚边的地上。他埋在哪里?
核桃树往上走百来步,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底下。贺先生朝树后头的山坡指了一下,他觉得那地方好,春天能看到沟里的野桃花。你来一趟不容易,一会儿去看看。
接下来贺先生跟她讲了更具体的事。册子的后半部分画的是西山那一侧的路网,其中标注了几条不在地图上的——本地猎人、采药人、逃荒人一代一代走出来的,外人不知道。这些路连起来可以绕过镇上所有的关卡,通向山另一边的平川县。贺先生说,你父亲生前一直在完善这些路线,他病倒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标记旁边的水纹线画准了。
他说你从小方向感就好,贺先生笑了一下,七八岁跟着他走渠沟,走的都是他带的新路,你从来不问到了没有。
丽媚没有应声。她想起那段渠沟,渠沟边的柳树,父亲手里那根柳条。她坐在核桃树根上,眼前是沟底的野草和碎石,头顶上是核桃叶子密密地盖着,偶尔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贺先生的肩头和那截木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