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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黄狗摇尾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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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朝方桌努了努嘴,自己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粗瓷碗,用竹笊篱捞了面条进去,又从另一只锅里舀了一勺臊子浇在上面,豆腐丁、土豆丁、肉末,油汪汪的。

丽媚在桌边坐下。女人把面碗端到她面前,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过来。丽媚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女人在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看着丽媚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丽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我姓李。我父亲叫李长庚。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交叠的手松开了,一只手搭到桌面上,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两下。你长得像你妈。她说,眉眼像。

丽媚没有接话。女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碗里,自己也盛了一碗,端回桌边坐下。你爸托老贺带过话来,说你这几天要来。东西我带你去取,不急,先把面吃了。

院子外头,黄狗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丽媚低头继续吃面,汤有点咸,臊子里的土豆炖得烂,豆腐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烫。窗户开着半扇,香椿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随着偶尔一阵风轻轻晃动。那三棵白杨树在屋后的坡上立着,银白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打什么暗号。

丽媚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露出粗陶上不均匀的釉色。她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黑脸的女人,等着她开口。女人把碗推到一边,抹了一把嘴,说:吃饱了?吃饱了就走。白杨树底下那块石头,我一个人翻不动,咱俩一起去翻。

她站起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门后拿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铁锹头磨得锃亮,刃口薄薄的,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里白晃晃一片。丽媚跟着她出了院子,黄狗又从门洞里钻出来,在她们脚边绕了半圈,趴回香椿树的荫凉底下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屋后的缓坡往上走。坡上长着牛筋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三棵白杨树越来越近,树皮灰白光滑,上面布满深色的节疤,像一张张闭着的眼睛。丽媚数了数,确实是三棵,并排站在坡顶,间距均匀,像是人栽的。她往西边看,第三棵杨树根部附近果然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有磨盘那么大。

女人走到石头跟前,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扶住锹把,踩了一脚。就是这块。你爸那年埋的,我亲眼看着的。这几年雨水多,石头底下的土有点沉下去了,但东西还在。

她弯腰下去,两只手抠住石头边缘的泥土,往上一掀。石头松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丽媚把核桃木棍放在一边,蹲下去,和女人一人一边,同时用力。石头翻起来的瞬间,底下露出一片潮润的黄土,土里嵌着一只铁皮盒子,长方形,表面锈迹斑斑,角上包着铜皮,铜皮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女人把铁锹拿过来,用锹尖沿着盒子边缘轻轻撬了撬。盒子从土里松脱出来,丽媚伸手把它捧起来。盒子比想象中轻,摇晃了一下,里头有东西碰撞的细响,像纸卷或者小件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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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铁皮盒子蹲在杨树底下,树影落在她肩上,风从树梢穿过,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女人蹲回石头边上,把铁锹横在膝上,掏出一根烟圈点着了,吸了一口。不打开看看?

丽媚把盒子放在地上,拨开搭扣。搭扣锈得厉害,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女人伸过手来,用锹把在搭扣上轻轻敲了一下,咔的一声,弹开了。

盒盖掀起来。

里头塞着一团油布,打开油布,露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墩墩的,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印记——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水纹,又像一条路的形状。信封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把铜钥匙,样式老旧,齿痕不规则,拴着一截红毛线。

信封正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那棵柿子树。枝桠歪扭,树底下画了一道波浪线,线

丽媚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摸到火漆上那道微微凸起的水纹。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地响,风从坡上灌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去拨,就那么蹲着,膝盖抵着铁皮盒子的边缘,手心里攥着那把拴红毛线的钥匙。

旁边的女人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摁在石头面上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不急着看,她说,先把东西收好。你爸说,等到了地方再开。他知道你耐得住。

丽媚把油布重新裹好,信封和钥匙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扣紧搭扣。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原地跺了两下脚,血流通了,脚掌上一阵针扎似的刺痒。

她抱着铁皮盒子站在白杨树底下,往远处看。白水洼的几户人家都在低处,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青的光。更远处,山梁一层淡过一层,最后融进灰白的天际。核桃木棍搁在脚边的草丛里,水壶挂在肩上,铁皮盒子贴在胸口,被体温焐着,慢慢不凉了。

女人扛着铁锹往下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今晚住我这儿。明天一早,我指给你看往平川县的路。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会儿从白水洼走,天不亮就动身,走到平川县的界碑刚好是晌午。路不难走,就是长。

丽媚跟在女人身后往下走。坡上的牛筋草被她们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风一吹又弹回大半。走到香椿树底下的时候,黄狗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了。院子里的灶台上,锅里的面汤还温着,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花。

她把铁皮盒子放在方桌中央。盒面上的锈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像一张旧地图上的等高线。丽媚坐在板凳上,把那团油布又掏出来展开,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火漆上的水纹印记朝着她。钥匙搁在信封旁边,红毛线在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里格外红。

她没有拆信封。父亲说她耐得住,那她就耐着。明天到了平川县的界碑再说。

窗外的香椿树影在泥地上慢慢挪了一小截。风停了。白杨树的叶子安静下来,三棵笔直的树干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屋后的坡脚。远处的山梁还是淡青的,灰白的天底下,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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