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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平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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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丽媚把手里的菜放进竹篮里,我妈说,我爸从来不会修漏水的水龙头。

老太太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会的。她说,他给我修过这口井的轱辘。那年轱辘轴断了,没人会修,你爸蹲在井边捣鼓了一个下午,用废铁片打了一个新的轴套上去,比原来的还牢。后来用了十来年,一直没坏过。

她说着把手伸向井口,指腹摸了摸轱辘的铁轴。那铁轴确实不是原装的,手工敲打的痕迹还隐约可见,边缘被磨得光滑了,泛着一层暗暗的光。老太太的手停在铁轴上面,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摸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他什么都会,就是不让人知道。老太太说,他把什么都藏起来。画的地图藏,写的字藏,修好的东西也藏,修完了就走,不让人谢他。

丽媚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进了正中间那间屋子。那面贴满地图的墙壁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每一张纸的边角都微微卷起来,投下细长的影子。她走到墙跟前,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最左边那一张看到最右边那一张。那是平川县的局部图,画的是县城以北的三十里山路,每一个弯道、每一座石桥、每一棵标志性的大树都标了出来。她沿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发现所有的线条最终都会向同一个方向——西北。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整面墙。十八张图,从局部到整体,从县城到周边,从山势到水系,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棵树在纸上生长。而最中间那一张平川全境图上,画尽此图,当归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分明。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拖长,像一个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

她忽然明白了。他画这些图,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厉害。他是为了回来。他把每一条路都画得清清楚楚,把每一个路标都标注得一丝不苟,是因为他打算走,也打算记得怎么回来。

可是他没回来。

丽媚站在墙前面,抬起手,指尖悬在字最后一笔的上方,没有碰上去。她怕一碰,那些笔画就散了,像干透的墨迹沾了水,洇开,化掉,什么都留不住。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年腊月,他把最后一张图钉上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画全了没有。我说画全了又怎样。他说画全了,就该回家了

老太太顿了顿。他说的家,不是这儿。

丽媚把手放下来。她转过身,看见老太太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面墙上。阳光从老太太的身后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镀成淡金色,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软了,像一张被捂热了的纸。

奶奶,丽媚说,我想去那个家看看。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的水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没有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皱纹的沟壑慢慢往下走,走到嘴角停住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挂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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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她说,你爸画了那么多图,就是等人顺着图去找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在日光里坐到了井沿上,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那只满是墨渍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鬓角的花白头发,在风里轻轻颤着。

丽媚没有跟出去。她站在那间屋子里,站在满墙的地图前面,把那十八张图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极慢,每一根线条都顺着走了一遍,走到线条断掉的地方就停一会儿,再重新看。她看到最后一张平川全境图的时候,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字的。她顺着折痕的方向把纸微微掀起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画还是那个人特有的瘦硬。

她凑近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吾女丽媚,见此图时,当已长成。爸爸画了半辈子的路,最后一条路是留给你的。顺着图来,我在路的尽头等你。

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丽媚把纸放下来,轻轻抚平折痕,把它贴回墙上。她退后一步,站在那个位置,正面看着那面墙。窗外的风吹进来,梧桐叶子擦着窗棂响,那些地图的边角纷纷翕动起来,像一墙的翅膀在微微振颤。

天井里,老太太还坐在井沿上。日光渐渐升高,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王飞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把水碗递过去。老太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有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湿意。她喝完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王飞,说:你帮她收拾东西。

王飞点了一下头。

丽媚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天井中央那口井上。井盖盖着,石头压着。她走过去,把石头搬开,把井盖掀起来一条缝。井水在很深的底下,静静地映着一小块天光,像一个深色的瞳孔,正倒映着她的脸。

她把井盖盖回去,石头重新压上。她转头看着老太太:我明天就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停了,回过身,从衣襟上把那枚铜钥匙摘下来,走到丽媚跟前,拉起她的手,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那只手上都是墨渍,指腹上的旧墨印子一层叠一层,像她留在墙上的那些方框的影子。

拿着。老太太说,这里的门永远开着。

铜钥匙凉凉的,落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丽媚握住它,指尖摩挲着钥匙齿上被岁月磨圆的棱角。她抬头看了看天井上空四四方方的天,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地织成一片绿网,日光从网眼里筛下来,落在青砖上,落在那口井的盖板上,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王飞拄着核桃木棍的手背上。

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厨房灶膛里余烬偶尔爆出的极轻的噼啪声。那只插着干枯野菊花的罐头瓶搁在窗台上,花瓣缩成褐色的小团,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没有倒。

丽媚攥着钥匙,走到门口,侧身站住,回过头。老太太已经进了厨房,灶膛的火又燃起来了,红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暖色。

奶奶。她又喊了一声。

厨房里顿了一下,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夹在锅碗碰撞的响动里:

丽媚没有再说别的话。她转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天井外面的日光里,王飞跟在后面,核桃木棍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条窄巷。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丽媚的肩头,黄了一半,绿了一半,叶脉还在,一根一根的,从叶柄延展到叶尖,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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