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一杯河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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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丽媚就醒了。不是被鸟叫吵醒的,今天阴着,鸟也没怎么出声,她是被一种细微的声响弄醒的,滴滴答答的,像是水珠从什么地方在往下掉。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露水从桂树叶子上滴落的声音,滴在石桌上,一下,又一下,隔很久才再响一声。
她把那本地图册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看到的那行字还在:东边有一座桥,桥下有一条河。如果她不怕水,可以过了桥来找我。字迹还是那个字迹,铅笔写的,淡淡的,像随时会擦掉的样子。她用手背碰了碰纸面,没有粉痕,是干透了的。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飞站在院子里,正在把昨天洗好的那只瓷杯搁回石桌中央。听见她出来,他回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东边的天空。
要下雨。他说。
东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整片,从山脊线上一直铺到天顶。空气里湿漉漉的,桂树的叶子往下垂着,叶尖上挂着一颗一颗的露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却掉不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隔得很远,像有人在山那边翻了一口大锅。
那就赶在下雨之前过桥。丽媚说。
她回屋把那本线装册子和那封没寄出的信揣进怀里,把那本速写簿也带上了,想了想,又把那只瓷杯也包进一块布巾里,塞进包袱。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书桌上的砚台还摆在那里,笔架是空的,那盏油灯里的油还剩着,但她没有再点亮它的打算了。她把那扇木门合拢,锁芯咔嗒一声转回去,钥匙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
村口的老榕树下,山羊胡老头正在用一把大扫帚扫昨夜的落叶。看见他们过来,他把扫帚拄在地上,看了丽媚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往东走?他问。
丽媚点了点头。
老头沉吟了一下,用扫帚柄指了指村口那条小路的尽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出了村口遇着第一个岔道往右拐,再走五里地就能看见一座石桥。桥是老的,青石砌的,桥面不宽,只能走人走不了车。过了桥河对岸有一条土路,沿着河往下游走,能走到镇上。
镇上?丽媚问。
有个镇子,不大,叫白渡。许先生当年说是要去那儿。
丽媚心里动了一下。白渡——这个名字她在地图上见过,在地图的最东边,用铅笔轻轻地圈了一个圈,圈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画圈的人自己也拿不准要不要把它标上去。
谢谢您。她说。
老头摆了摆手,又拿起扫帚继续扫他的落叶。扫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过了桥往河下游走,河滩上有一些大石头,好认。你要是走累了,可以在那儿歇一歇脚。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提起的,但丽媚听出来了——那是在告诉她,她父亲走过那条路,在那些石头上坐过。
出了村口,路果然像老头说的那样拐了个弯,渐渐就往东边去了。路两旁的稻田里已经灌了水,水面平平的,像一面一面大大小小的镜子嵌在田埂之间,映着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来,扑棱棱地飞远,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中拖得长长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雨还是没有下来,但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重了。每呼吸一口都觉得鼻腔里塞着一团潮润的棉花,黏黏的,不透气。王飞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核桃木棍在土路上点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均匀。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算好了她的速度,既不等她也不催她。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她看见那座桥了。
桥比她想象中要小一些,青石砌的,拱形的,桥面铺着长方形的石板,石板的棱角已经被踩圆了,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发暗的光。桥底下是一条河,河水是浊的,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缓缓地往南流着,看不出有多深。河两岸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已经过了最茂盛的季节,秆子枯黄枯黄的,穗子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丽媚在桥头站住了。桥不长,大约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对岸,但她没有立刻迈步。她低头看着桥面上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已经被鞋底磨得很浅了,但还隐约能看出来。有几块石板上刻着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被雨水和鞋底磨得几乎认不出了,她蹲下来仔细辨认了半天,模模糊糊地看见其中一块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站起来,走上了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河水在脚底下流淌着,流速不快,但带着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推着它往前走。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绕过了桥墩,往下游漂去了。
她目送着那片叶子飘远,然后转过头,看向对岸。对岸的河滩上果然有几块大石头,灰白色的,圆滚滚的,散落在芦苇丛之间。最大的一块伸到水边,表面平平的,光光的,像是被人坐过很多很多次。
她下了桥,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石头表面有一些小小的凹坑,是长年累月被风和水打磨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像是被河水泡了很久之后又晒过太阳的那种温温的凉。
石头的侧面刻着什么。她绕过去看,是一行字,比那些地图上的字要潦草一些,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六月十七日,晴。今天看到了河,水往南走。我在桥头站了一个下午,没有过去。
底下的日期是五年前的。丽媚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纹路滑过去,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手指底下微微地一颤——不是石头在动,是她自己的指尖在抖。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河水。王飞也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核桃木棍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雨终于开始落了。起初是极细的几丝,飘飘忽忽的,落在河面上连涟漪都圈不起来。然后就密起来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细沙子。河面上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还没散开,另一个又砸下来了。芦苇在风里刷刷地响,枯黄的穗子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
丽媚没有动。雨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包袱上,布巾里包着的瓷杯被淋湿了,水渍从布面上洇开来,晕成一片深色的圆。她的脸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他在这里站了一个下午,没有过去。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王飞听得见。
他怕什么?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他怕过了桥就真的回不来了。
可他已经回不来了。丽媚说。
雨越下越大了。河面上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对岸的树和芦苇都模糊成了灰绿色的一团。丽媚坐在雨里没有动,一直看着河水往下游流去。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嗒地掉在石头面上,和那些旧日的雨水汇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湿得往下滴水,久到雨声渐渐小下去,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天光——她站起来。
她走到河边,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雨水的温度还要低一些,从她指缝间淌过去,滑滑的,带着细沙和碎石的触感。她把那只瓷杯从布巾里取出来,布巾已经湿透了,杯子倒是干净的,昨天王飞洗过的。她蹲在河边,用河水把杯子又冲了一遍,然后盛了满满一杯河水。
河水是浊的,但盛在杯里看过去,倒也有一种淡淡的、温润的色泽,像泡了很多遍的茶汤。
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河水有一股土腥味,涩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下一丝清甜。
她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重新放回布巾里包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飞。
走吧,去白渡。
王飞站起来,把核桃木棍从地上拔起来。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正在裂开更大的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河面上,像一把金色的扇子慢慢地打开了。河水被日光一照,浊色淡了,底下沙石的影子都隐隐地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