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魔鬼在毫厘(1 / 2)
演武场上,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拂过陈规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脸。
他身后,工部的老师傅们与营造学堂的学员们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一个茫然抗拒,一个狂热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被“总督造”陈规亲自点将的少年教习――王希身上。
一场由毫米引发的、关于习惯与精度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都听好了!”王希没有半分怯场,他手持一根崭新的钢制卷尺,声音清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山长的图纸,最小的单位,是一毫米!从今日起,所有木料的切割、榫卯的开凿,误差,不得超过一毫米!”
“什么?一毫米?”
此言一出,工部那群老师傅们瞬间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一毫米是多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吧!”
“就是!咱们干了一辈子活,靠的就是手上的准头和眼里的活儿!哪有拿这么个铁片子一寸一寸量的道理!”
一名在工部干了足足三十年、两鬓斑白的王姓木匠师傅,更是嗤笑一声,直接站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梦话的傻子。
“后生,你怕是没见过真正的木工活吧?”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把磨得光滑油亮的锛斧,脸上充满了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老夫这双手,便是尺!这双眼,便是线!号称‘目测成寸,下刀无痕’!”
说罢,他根本不屑于去碰那些冰冷的卷尺,只是走到一根待加工的方木前,用指节比划了一下,又眯起眼睛看了片刻,便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锛斧!
“喝!”
一声断喝,斧落木开!
一道光滑如镜的切面,精准地出现在了木料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经验主义的美感。
王师傅得意地吹了吹斧刃上不存在的灰尘,挑衅地看向王希:“后生,看看,这比你那细绳尺子快多了吧?手艺活,讲究的是一个‘活’字,可不是你们这些死规矩能框住的!”
然而,王希不恼,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造型奇特、由数片金属组合而成的、如同螃蟹钳子般的古怪夹子。
“王师傅,手艺确实精湛。”
在所有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缓步上前,将那个金属夹子,轻轻地、稳稳地夹在了王师傅那看似完美的切面之上。
他低头,看着夹子上那细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刻度,随即,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宣判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但这一刀,偏了两毫米。”
“什么?”王师傅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王希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转身,示意身后的学员展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巨型图表。
图表之上,用触目惊心的红色线条,画着一座大讲堂的结构示意图。
“诸位请看,这,便是‘累计误差’。”王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一根房梁,有十个榫卯接口。王师傅的手艺,每个接口只差两毫米,那么这一根梁的总长度,就差了两厘米!”
他手中的教鞭重重点在了图表之上,那声音,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工匠的心上!
“一座大讲堂,要用上百根这样的房梁!最终,这屋顶的合龙之处,可能会偏离设计图纸,整整半米以上!”
“到那时,”王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不是返工,而是楼塌人亡!”
“楼塌人亡”四个字,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所有工匠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着王希图上那条因微小误差而不断放大的、最终指向“崩塌”的恐怖红线,第一次具体地、恐惧地理解了“精度”这两个字背后那血淋淋的重量。
那位王师傅脸色煞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件引以为傲的“作品”,又看了看王希手中那个如同审判官般的古怪夹子,额角与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