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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幽夜孤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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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从北边来,从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来,带着一身的风尘,满身的伤痕,还有那一点点对活下去的希望。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这点希望也要被碾碎了。

他的身后,是吴泰和几名五斗米教的高手。

“动手吧。”吴泰低声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几名高手悄然潜入人群中。他们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是鬼魅。那些流民或是睡着,或是发呆,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他们身边走过。

只有王明之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人将一些细小的粉末撒进火堆里。粉末遇热,化作无形无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悄然扩散。那些流民吸入了烟雾,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

“我听说了,陛下是被害死的。”

“是广阳王干的。他想篡位。”

“不,是汉人干的。那些汉人官员,早就想除掉鲜卑皇帝了。”

“胡说,是鲜卑人要杀汉人。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在街上抓人……”

“是真的吗?我听说……”

“我亲眼看见的,不会错……”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咒骂,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开始厮打。

火光照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如同一幅地狱图。

王明之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方才还在低声哄着怀里的婴儿,此刻却双目赤红,死死掐住旁边一个老人的脖子,嘴里喊着“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可她的孩子明明还在她怀里,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青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那个扶着老人的年轻人,方才还小心翼翼地给老人喂水,此刻却一拳一拳砸在老人的脸上,嘴里喊着“你这个吃人的畜生!你吃了我的爹娘!”——可老人分明是他的亲爷爷,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此刻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却只是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看到那些人,那些人上一刻还在互相取暖、互相扶持的人,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互相撕咬、互相咒骂、互相残杀。

他的拳头握紧了。

又松开了。

因为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能做。

吴泰就在他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明心护法,”吴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觉得如何?”

王明之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手段高明。”

吴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牵动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你不觉得……太过残忍?”

王明之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试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说,声音平稳如水,“这些流民,本就活不过这个冬天。能为我教所用,也算死得其所。”

吴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好。”吴泰说,“你比我想的,更像一个护法。”

王明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流民,看着那些正在互相撕咬、互相咒骂的人。他们的眼睛已经红了,他们的理智已经丧失了,他们正在把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变成真实。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他只能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能做。

他忽然想起阿蘅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站在祭坛上,看着他们想象中的仙人?还是他们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

他当时没有说话。

可他现在忽然懂了。

那些人跪拜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仙人。他们跪拜的,是自己心里那一点点希望——希望有人能救他们,希望明天会更好,希望这个乱世能早点结束。

可今夜,这点希望也被碾碎了。

而碾碎它的人里,就有他。

---

半个时辰后,骚乱被巡夜的官兵镇压了。十几个人被带走,更多的人被打散。那些流民重新缩回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死灰。

那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她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看着满脸是血的老人,忽然嚎啕大哭,抱着老人的腿不肯撒手。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着他的头。

王明之和吴泰离开了义庄,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月光冷冷地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明心护法,”吴泰忽然开口,“你跟了大祭酒多少年了?”

“十五年。”王明之答。

“十五年。”吴泰喃喃道,“够久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王明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如同一道狰狞的沟壑。

“这十五年里,你杀过多少人?”他问。

王明之沉默。

“你不记得了,对不对?”吴泰说,“我也不记得了。杀得太多,就记不清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有些事,杀再多的人,也忘不掉。”

王明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是敌人。

是那种杀人不眨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敌人。

可他说的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王明之心里。

有些事,杀再多的人,也忘不掉。

是啊。

他忘不掉那个雷雨之夜。

忘不掉那张摘

忘不掉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

---

西市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有一扇破旧的木门。

王明之推开木门,走进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长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脸上密密麻麻的、诡异而狰狞的黑色纹路上。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一口枯井,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他。

阿蘅。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住她,她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浑身紧绷,如同受惊的野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任何靠近之人的恐惧,那是被无数次伤害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阿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她没有反应。

只是看着他,空洞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明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那个在雷雨之夜摘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的女子,此刻,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丹药。

“阿蘅,吃药。”他柔声道,如同当年在教中照顾那些受伤的信徒时一样。

她还是没有反应。

王明之叹了口气,将丹药递到她唇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如同一个被设定的机关,机械地将丹药吞下。

这是他从教中偷出来的药,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咒力,让她不至于彻底失控。

可也只是暂时。

他知道,要真正救她,必须找到公孙长明,逼他交出解咒之法。

可公孙长明此刻,正在平城。

那个风暴的中心。

他看着她,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黑色纹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相处。

那天夜里,她忽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下,然后说:“明心。”

她摇了摇头。

“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王明之。”

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真正的笑,不是祭坛上那种永远的微笑。

“王明之,”她说,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

他当时不懂。

后来他才懂。

她说的“变成另一个人”,不是死,也不是疯,而是变成活傀。

变成一具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没有……他的行尸走肉。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后。

“阿蘅,”他轻声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没有回应。

可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只是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他看到了。

那一刻,他几乎要落泪。

---

远处,平城的钟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悠远而沉闷。

王明之抬起头,望着北方天际那颗黯淡的星。

那是皇宫的方向。

也是风暴的中心。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凶险。

五斗米教与地藏宗的合作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双方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互相倚仗。大祭酒吴道玄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极准,那双浑浊的老眼背后,藏着的是谁也猜不透的心思。吴泰更是狠辣,他那张狰狞的脸上,永远看不出喜怒,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而他,还要继续戴着这张面具,在这黑暗的深渊里,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

他能把她救出来。

能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叫一声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

此时的平城大乱,各方势力逐鹿宫闱,腥风血雨,死伤无数。然史书不载者,亦有其人。

有人为权,有人为利,有人为仇,有人为义。

亦有人,只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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