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张大象对恶意的直觉(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吹吹牛逼吃吃饭啊,散场就结束了,顺便听蔡家湾的人给我做介绍。有个小细娘叫蔡佳实,老子叫蔡孝梁,人长得确实好看漂亮。」
隔著一段路就聊了起来,张大象到了祠堂就把保温盒放下打开,找了个一次性的纸碗就往里面倒:「莲藕排骨汤,粉藕,精排,味道还可以。」
「肯定是玉颗炖了给你吃的,这个新妇真是好,就是命苦来我们家做新妇。」
「大过年的.………」
「拿个半瓶的酒过来,稍微喝点。」
「要热一热吗?」
「不用。」
就一两黄酒,也是吃个滋味。
主要是排骨真不少,粉藕也确实入味。
「又是你住祠堂?」
「反正又不做啥,看看门有啥不好的?还省家里电费。」
「我去拿几包长生果过来。」
「要五香的。」
「晓得。」
拿了个小果盘,从散装的花生袋子里抓了两把出来,这就够了。
张气定剥著花生,吃了两颗之后,直截了当问道:「是有啥事情想问我?」
「主要是几个情况想了解。」
「你只管问,我晓得的肯定跟你讲的。」
「太公送蔡家老大坐洋船,蔡家当时让蔡家老大带多少家当?」
「当时的十万美元,相当于一百二十万银元。」
剥著花生,张气定这个二中老校长并没有什么神情上的波动,语气也很平静,就是像在说一件往事,「这笔钱呢,蔡家在里面的份子,其实并不多;大头是你太好婆娘家的,而且来路不干净。」「噢?」
「我跟我老子一道送人过的太湖,在洞庭山有个朋友,跟陈家一个少爷是磕头弟兄,烧过香的。」所谓「磕头弟兄」,就是把兄弟、结义兄弟,当时流行这个。
张气定提到这个,眉头稍稍微皱:「陈家少爷的磕头弟兄呢,是个做走私的,但也不只晓得赚钞票的,他呢,在当时有一条门路,可以从大阪弄来七十六毫米高平两用炮的炮弹,一发炮弹好像是六十个银元还是七十个,忘记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数目。」
「走私军火?」
「那没办法的啊,到处都在想办法,我老子也是胆子大,跟这种人打交道也不怕。但是他也没想到陈家人胆子更大,黑掉了一万五千发炮弹的采购款。你要晓得,当时走私不是出厂价批发价,我老子也提起过的,说是十几年前同样的炮弹就是这个价钱。那么你想啊,当时物价乱七八糟的,印出来的钞票过几年市面上就不认帐,所以到处都是囤美元,因为当时美元可以直接兑换黄金的,所以后来才叫美元为「美金』。」「也就是说,这笔钞票,买不到一万五千发?」
「最多最多两千发,大头是辛苦费,炮弹本身不算啥的。」
最了一口酒,张气定接著道,「陈家少爷怎样吃了这笔钞票的,我不晓得,但是最后是给了他妹妹,也就是你太好婆。然后你太好婆就把这笔钞票,算作蔡家公产,反正对外是这样说的。蔡家老大出国是后来几年,但是这笔钞票都有记号,我老子记性好,认得是洞庭山朋友的,到蔡家老大出国,不要说银元上的记号了,包银元的红布头几年没变过。」
「这个朋友呢?」
「死了啊,他是做走私的,查到就是死。」
「照理说也是有功吧?」
「那你说这话跟我讲有啥用?当时我老子就算说要帮忙,没有这个实力,跟陈家那种人家拚啊?别人哪里都有门路的,跟我们家不一样。」
「总有后人吧?」
「我老子说有个子孙,陈家照顾的,后来哪样,确实是不晓得。」
「这笔钞票后来就出国了?没人盯上?」
「你太公呢……」
说到这里,张气定有些尴尬,「有个大小姐,死活要他做官人(丈夫),大小姐家里其实也落魄了,弟兄混得也不好,但还是有几分面子。再加上我老子有一年帮过几个「撚子』大忙,后来还让他帮忙买炮,入娘的还真生意做成功,然后「撚子』里面有个留洋过的大学生,打通了一个印度阿三的关系,那个印度阿三跟留学生是同学,就去了新加坡。」
「还真是有点复杂,不过大概可能性就是陈家人黑了买炮弹的钞票,并且暗中转移到我太好婆那里,而我太好婆也不放心这笔钞票,就在太平的时候,让太好公(外公)的大哥,带了出国。」
「对。」
「直接带钞票出国,怕是也不好混吧?总要有营生吧?」
「做中间贸易啊,一开始公司在伦敦,后来转到美国。不过呢,这个是你太好婆家里这样讲的,我们没办法确认。」
「太公就没有提到除了十万美元之外的家当?」
「说是有古董啊啥的,但是我们家哪来水平分得清啥是宋朝笔洗,啥是当代仿品?都是看个热闹。不过我老子确实说过,带出去不少瓶瓶罐罐,蔡家那边呢,还希望我老子做长久生意,也就是长期帮忙带一带。最后还是没答应,我老子也不想出国讨生活。」
「愿……」
张大象闻言,双手插在兜里沉吟了一会儿,用最大恶意来揣测的话,蔡家当时保底走私古董字画是有的。
但总有一个奇怪的盲点,似乎是自己忽略了,张大象一时没想起来,那种感觉很强烈。
他对恶意的直觉,跟高敏人群不同,纯粹是重生前也被社会严刑拷打过,后来混得还行,那也只是翻了篇,不代表社会的「毒打」凭空消失了。
这些经验,才是让张大象对恶意有极大直觉的由来,算是一种个人的「大数据」。
「那老太公的辛苦费,拿到了吗?」
「给我两个老伯了,我老子没要。」
「是太公给的,还是大行和二行拿了,然后太公说算了,这是有区别的。」
「当时呢,我两个老伯也确实需要钞票,多多少少算是要投机,有了这个辛苦费呢,就继续留在了城里,还去到滨湖做了三五年帐房、文书,然后重新回到暨阳。本钱就是我老子的辛苦费,我两个老伯呢,当时也确实没有条件通知到家里,三五年一过呢,就算翻篇了,我老子也不计较这点铜钱。」「嗯……我再想想,总感觉哪里有问题,说不上来。」
关于大行和二行的行为,张大象其实无感,他还是在找刚才直觉带来的疑惑,这种直觉很重要。「蔡家贩卖不贩卖人口?」
「哪样程度算贩卖人口呢?买丫鬟这种?还是包身工?还是包税长工?还是家里的下人?有区别的。」「丧失人身权,跟农奴差不多的呢?」
「家养丫鬟呀,也是陪嫁品,但是呢,跟猪狗宗桑(畜生)差不多,偷偷里杀了也没人会声响多嘴的。蔡家有,不过你也晓得,暨阳这地面,田好水多,做这种生意做不起来。要多山少田的地方才会流行,毕竟种田要重劳力,很多山区寻不到娘子(老婆)就买,那么老早的牙行,就有这种门路。」
「也就是蔡家有喽?」
「只能说可能有,也只能是猜测。为啥这样说呢,主要还是跟行当有关系。即便说有买卖人口的生意,也不会是正经牙行,而是古董行顺便帮忙。这个呢,又是你太好婆的娘家,才是强项。」
「太公洞庭山的朋友,他的子孙,假如说现在活著,大概多少岁?」
「六十……四五岁?跟你阿公差不多岁数。」
「你见过?」
「隔著船吃饭,看见人影子,面孔没看见。」
「那他晓得另外一条船上吃饭的人,是太公吗?」
「跑江湖啥人用真名啊,全是野名。」
所谓「野名」,其实就是外号,难听点就是匪号,全看当地的朋友怎么称呼了。
张之虚当然不会是顶著一个「法外狂徒张三」的名号行走江湖,在太湖那边的名头,和在洪泽湖那边的名头,有时候是不一样的。
毕竟各地风俗不同,「撚子」们拜把子之后,会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字号,岁数最大的姓李,那就是「李老大」;姓王的岁数第二大,那就是「王老二」,以此类推。
然后有个诨号,再加在前面,有个「撚子」叫「淮上飞」,又姓庄行二,那过路的朋友打个招呼就会问「撚子」的小弟是不是「淮上飞庄二兄弟」,然后自报家门,跟哪个「撚子」是仁兄把弟,在哪儿哪儿喝过酒吃过肉,对对号,对得上就不需要再搞切口。
毕竟不是土匪,跑江湖混口饭吃,逼急了才会造反。
在太湖这边那又是另外一种生态,也玩结拜,但不讲仁兄把弟,因为结拜的目的是为了做生意赚钱……所以张之虚可能在淮北道叫「法外狂徒张三」,但在江南东道,只会是「三老板」「张掌柜」,当然擡头可能是「XX堂」,这个就要看是老槽帮出来的,还是海运兴起之后混码头的。
反正都是泥腿子为主,在士绅眼里并不上台面,基本就是谁好用谁就继续用,属于夹缝里生存的。这时候能不能活得好,主要看心思活络不活络,跟狠不狠有关系,但不完全有关系,毕竟士绅上面的人,人多枪更多,还有武装商船呢。
因此即便是在水盗丛生的地方闯出了名头,也得抓紧时间洗白上岸,那闯出来的名头,能扔掉直接扔掉,该去华亭做寓公的,那就趁早;或者出国也不是不行。
张之虚没出国,曾经的名头一扔,不再搞点儿动静出来,还是稳当的。
只要马甲够多,用人够秘,想要翻船也不容易。
恰好张之虚用人最信得过的,都是自己儿子,而且他跟别人收养义子不同,他不是拿来当擦鞋垫的,张气定自己就是亲历者。
很多事情,张气定他们不说,带进棺材里那就是带进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知道。
「你哪会突然间又问到洞庭山的人?」
「也就是说,太公在洞庭山的朋友,他的子孙其实并不认识太公和阿公你,是这意思吧?」「嘶……你这样一讲,还真是。」
张气定点点头,「确实是没当面见到过,他老子也是怕认得面孔出事情。你为啥问这个?跟蔡家或者陈家有啥关系?」
「我有一种感觉,阿公,这个人……」
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大象手指戳著台面,「很有可能是活下来的,而且被陈家或者蔡家,弄到了手里。杀,肯定是不会杀的。他老子是要走私炮弹,当时应该算是有功吧?」
「那肯定算啊。」
「那我就有很大的把握,这个人的老子,应该不止那么多银元。为啥这样说呢?能奉命做军火走私的,肯定有上线。而很有可能这个上线呢,陈家是晓得的,但是……断了。那么譬如说有一批经费,周转到了太湖周边任意一个城市,当时都有可能吧?」
「嗯,确实是的。」
「那这笔经费,一个后生家就算不晓得真相,去过哪里,在哪里吃过啥,总归是记得的。那么像陈家这种门路,对一对情报,跟开了天眼差不多,要寻到,容易得很。」
「但是有一个漏洞。」
「阿公是说如果陈家弄到了断线的经费,为啥不杀了他,对不对?」
「嗯,为啥呢?一枪打死扔太湖里的事情。」
张气定又抿了一口酒,吃著排骨,也思索著这个问题该如何解释。
「时间不对,太公送人出国时候,蔡老大带的资金也不对。假如我猜对了,那么蔡老大当时就不止一百二十万银元,只会更多,只不过相当一部分资金,不是跟蔡老大一起的,而是太公出国之后,护著蔡老大确认了这笔资金到帐,可能走英国人的银行,也可能走瑞士人的银行,反正不管是哪家银行,当时战胜国和中立国的银行,功能还是齐整的,也有国际汇兑的能力。」
「你说的时间不对,就是那个人如果活著,可能最后透露消息的时间点,已经让陈家不方便动手了?只能把人换个身份伪装起来?」
「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尤其是如果说陈家表现出要喊打喊杀的时候,有人出来唱红脸,是不是就可以很顺利地用谎言来让人以为唱红脸的是好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后生家落难的话,啥人给吃的,啥人就是天。」
感同身受的张气定点点头,认可了张大象的猜测。
只是………
这个猜测有啥意义吗?
就算猜对了,又如何?
他不明白。
看著大爷爷疑惑的眼神,张大象笑著道:「阿公,你对蔡家湾那里……不熟吧?」
「废话,我又不是蔡家湾的女婿,我去那里做啥?嗯?啥意思?你怀疑那个人还在蔡家湾?」张气定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手中那只剩下半两不到的黄酒,陡然间像是变得颇有份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张气定目光凛然,缓缓地将酒杯放下,郑重道:「张象,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是真是假,其实也不是不好求证,只不过如果确认了,又该做点什么呢?」
「老子灭他蔡家满门!!」
嘭!
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很少发怒的张气定,展现出了小老弟从未有过的杀气。
「阿公,说的好。」
张大象大喜过望,拿起酒坛赶紧给大爷爷再满上,刚才这桌子一拍,可是洒出来不少黄酒。「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有此意。」
脸皮一抖的张气定突然身躯一震,擡手指著张大象,「小瘪三你算计我!」
「哎哎哎,先不要急著骂人。我呢,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阿公你放心,我的推测分析,不是故意引导你这么想,而是真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再问你一遍,如果确认了……该怎么做?」
张大象笑得邪性,眼睛盯著张气定,看得张气定这个自以为半只脚进棺材的老头子浑身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