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波斯少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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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阿朗,你醒醒!”
苏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黝黑瘦削的脸,眼睛大而亮,正凑得极近盯着他。
此时苏宁脑子里嗡了一下,紧接着一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上来……
波斯,恺加王朝,一个叫阿朗的少年,父亲早亡,母亲给人缝补衣裳,家住在德黑兰南城一条窄巷子里。
“你发什么呆?”那人拍了苏宁肩膀一下,“你妈让你去巴扎买点盐,再不去天就黑了。”
苏宁坐起身,揉了揉脸,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然后打量着四周:土墙,旧毯子,角里一口铜锅,窗子就是墙上一个洞,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
“哈桑,我头有点疼。”苏宁的是波斯语,嘴巴像不是自己的,却自然而然蹦出了这些词。
然而那个叫哈桑的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半块馕啃起来,边嚼边:“头疼也要忍着。今天巴扎上都在传,英国人跟俄国人签了个什么协定,把咱们波斯给分了。北边归俄国人,南边归英国人,中间留一块当缓冲。阿朗,你这算怎么回事?咱们自己的地,他们坐一块儿就把线画了。”
“……”苏宁没话,脑子里还在消化着。
只记得历史书上写过,1907年英俄协定,瓜分波斯势力范围。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自己头上,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听谁的?”苏宁问。
“我大伯在驿站赶车,昨晚上从北边回来,俄国兵已经在大不里士城外头驻着了。英国人在南边也动了。”哈桑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对了,还有件事……听新国王穆罕默德·阿里·沙不喜欢立宪派,议会那帮人天天跟他吵。你爸以前不是给立宪派送过信吗?你妈怕你出去乱话,让我看着你点。”
苏宁苦笑了一下。
这个新身份的父亲,生前是个底层跑腿的,给立宪派递过几回信,死了也有三年了。
母亲确实胆,生怕儿子惹事。
“我知道了。”苏宁站起来,拿起门边一个旧铜壶,“去巴扎买盐,是吧?”
“对,快去快回。我陪你一块儿去,正好我也要买点灯油。”
……
两人出了门,巷子里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破皮球,尘土飞扬。
拐上大街,人声嘈杂起来,驴车、挑夫、蒙着面纱的妇人、蹲在墙根抽水烟的老人,混成一片。
“阿朗!”一个卖无花果干的老头叫住苏宁,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听没有?英俄协定,真的签了。昨晚上清真寺里头,毛拉们气坏了,这是把波斯当牲口一样分了。今天主麻日,可能有大宣讲,你要不要去看看?”
哈桑拽了苏宁一把:“先别去。你忘了你妈怎么的?别凑热闹。”
苏宁心里其实有点想去。
知道接下来几年波斯会越来越乱,立宪派和国王斗,俄国和英国在后面插手,最后还会爆发内战。
可他现在一个底层少年,去了又能怎样?
“先买盐吧。”
两人挤进巴扎。
空气中飘着香料、烤肉、马粪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一个卖盐的摊子前围了好几个人,都在大声议论。
“听法尔曼法尔马亲王已经跟英国人搭上线了,南方的部也在闹。”
“俄国人支持国王,英国人一会儿支持立宪,一会儿又跟俄国人握手。都是骗子。”
“咱们的议会呢?议员们干什么吃的?”
“议员们自己都怕。前两天刚通过那个补充条例,是什么人民的权利,可国王不签字有什么用?”
苏宁排在队伍里,耳朵竖着听。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看见他,拍拍他肩膀:“伙子,你家是哪儿的?”
“南城的。”
“南城好啊!离巴扎近。以后日子难过,巴扎里讨生活的人最先知道。”那人叹了口气,“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就去北边投立宪派去。他们有报纸,有演讲,还有从欧洲回来的留学生。可国王有俄国兵,有哥萨克旅。这仗,早晚要打。”
苏宁没接话。
哈桑挤过来,递上几个铜板:“快买盐,天要黑了。”
两人从巴扎出来时,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已经响起来了。
街上的人有的快步往家赶,有的则往清真寺方向聚。
苏宁拎着盐,边走边低声对哈桑:“你,如果国王真跟议会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哈桑愣了下:“能怎么办?城门一关,谁都得遭殃。我舅在议会看门,他国王已经好几天没去开会了,议会里有人提议废了他。可废了国王,谁来当?他弟弟才十岁。”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大方向:穆罕默德·阿里·沙1908年炮轰议会,立宪运动暂时失败,后来各地起义,1909年国王被废。
可这中间要死多少人?他现在就活在这个“中间”。
“哈桑,如果有一天,有人招人给立宪派办事,你去不去?”
哈桑看了苏宁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给钱多就去。总比饿死强。不过我胆子,只敢跑腿,不敢拿枪。”
苏宁点点头:“跑腿就够呛了。”
两人走到巷口,哈桑去敲自己家门,苏宁也进了院子。
母亲正坐在门边补一件旧袍子,见他回来,抬起头:“盐买到了?”
“买到了。”苏宁把盐包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叹口气:“外面乱不乱?”
“乱。”苏宁在她身边坐下,“都在英俄协定的事。”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那都是大人物的事。你少听,少,少往前凑。你爹当年就是管不住腿,管不住嘴,给那帮人送信送信,最后连个全尸都没下。”
苏宁张了张嘴,没话。
因为他明白,在这个时代,一个波斯底层少年,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可“活下去”这三个字,在这个年月里,本身已经很难了。
天彻底黑下来,远处隐隐传来集会的喊声,听不真切。
苏宁躺在旧毯子上,睁着眼看黑乎乎的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1907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
哈桑一大早就蹲在苏宁家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饼,“阿朗,你身上还有几个钱?”
“没几个了,昨天买盐花了不少。”苏宁坐在门槛上,拿根棍在地上划拉。
“我今早听卡里姆,英国人在城西新设了个补给站,正招苦力搬东西,工钱现结,给的是银元,不是那种贬值得厉害的纸票子。”哈桑往前凑了凑,“去不去?叫上卡里姆和贾拉里,咱们四个一起去。干一天至少能买三天的粮。”
苏宁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口。
家里确实快断粮了,母亲昨晚只喝了点面糊。
只见他拍拍手站起来:“行,叫上他俩,去城西。”
……
半个时辰后,苏宁、哈桑、卡里姆、贾拉里四个人到了城西的英国补给站外。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找活干的波斯人,排着稀稀拉拉的队。
几个英国兵站在门口抽烟,旁边还有几个印度兵端着枪,拿眼睛横着扫这些本地人。
“站好了!别挤!”一个英国兵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喊,“今天要二十个人,搬货,从车上卸到仓库,每人五个银元,干完就发。”
“五个银元?听上去还行。”贾拉里低声,“比给波斯商人扛大包强。”
“先别高兴,你看他们那副样子,搞不好要克扣。”卡里姆是四个人里最壮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旧念珠,脾气也直。
苏宁没话,眼睛盯着那几个印度兵。
那些人穿着英式的土黄色军服,包着头巾,对波斯人推推搡搡,嘴里骂着难听话,还不时用枪托砸人的腿。
“就你!还有你!过来!”一个英国兵点了苏宁和哈桑,“你们四个,搬那边车上的木箱,往三号库走。”
四个人开始干活。
木箱很沉,大约是军需物资。
哈桑个子,搬了两趟就喘得厉害。
一个印度兵从旁边经过,嫌他挡了路,抬腿就踹了哈桑一脚:“滚开,别挡道!”
哈桑摔在土里,苏宁赶紧过去扶他:“怎么样?”
“没事,没事。”哈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脸色有点白。
“你他妈敢撞我?”那印度兵突然回头,用英语骂了一句,又冲过来对着哈桑胸口就是一枪托。
哈桑“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