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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宗泽的算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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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香云从东厢房的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那是军用卡车上带来的物资,装在一个搪瓷缸子里。

她的军服扣得整齐,牛皮武装带勒着腰,走起路来军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步态不紧不慢。

她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目光落在宗泽的背影上。

“宗大人。”

宗泽转过身来看她。

赵香云喝了一口茶,搪瓷缸边沿碰着她暗红蔻丹的指甲,发出细微的叮声。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账,全是官官相护的糊涂账。”

她用下巴朝院子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银锭和铜钱努了努。

“三司六部层层经手,每一层都被蛀虫啃一口,啃到底下老百姓手里的时候,十成的粮饷只剩两成。”

“当年我母妃在玉蝶轩,连过冬的炭都领不到,就是因为这些人把宫里的月例层层克扣,最后落到我们手里的,连账面的一成都不到。”

“你觉得是你的算盘不够精,其实是从来就没人想让你算清楚。”

宗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赵香云又喝了一口茶。

“将军的账跟你的不一样。”

“他算的是一发炮弹能稳住多少坊的秩序,一颗子弹能清掉多少吸百姓血的蛀虫。”

“你那算盘,算得清铜钱的出入,算不清大炮的口径,更算不清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她的语气是慵懒的,每一个字咬得不重不轻,嘲弄里面藏着对大宋旧朝堂刻进骨头里的失望。

宗泽没有反驳。

他不是不想反驳,他只是在这一刻找不到站得住脚的论据了。

他在磁州做知府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清廉,任上赈灾放粮从不克扣,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查验。

但他也知道,他的清廉只是因为他自己不贪。

他管不了三司,管不了转运司,管不了漕运沿线的仓官和监押。

每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从汴京到磁州,经过五道手续,过四个仓,他最后拿到手里的永远只有账面上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但他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把到手的六成分得再干净一些,再公道一些。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另一套账目。

那套账目不讲清廉,不讲操守,不讲哪个官员是君子哪个官员是小人。

它只讲一件事:物资从这里进了多少,到那里出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部分谁拿的,拿了的人现在在哪里。

如果物资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不是上疏弹劾,不是参本待查,不是等三年五年的朝议。

是派兵踹门。

是搬空地窖。

是刺刀见血。

宗泽沉默了很久。

冻雨下得更密了,雨水从他的棉袍领口往里渗,他没有躲。

他把手里的七珠算盘放在了条案上,乌木珠子碰着桌面发出轻轻的哒声。

然后他拿起了那支张虎放在桌上的铅笔。

“张连长。”

张虎愣了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

“教老夫认一认这些数字符号。”

宗泽的声音是平的,带着一个做了几十年父母官的人特有的务实。

“午时之前,老夫要把城南三个坊的赈灾粮按新的账目规则发下去。”

他的脊背没有弯,腰杆挺得笔直。

但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七珠算盘,而是一截两寸长的铅笔。

张虎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两张空白表格纸,拍在条案上。

“行,那就从这个圆圈开始,这个叫零,意思是什么都没有。”

“大宋的账,要从零开始算。”

赵香云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回了东厢房里面,没有再说话。

冻雨顺着屋檐落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着。

宗泽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空白表格上描摹那些弯弯拐拐的阿拉伯数字,铅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午时刚过。

城南安平坊的发粮锣声准时响了。

三面铜锣在坊口依次敲响,锣声在冻雨的潮湿空气里传出去老远,从安平坊一直传到了隔壁的通济坊和永安坊。

消息在巷弄之间口口相传,速度比锣声还快。

排队领粮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辅兵用绳子拉出来的通道排成两条长龙。

队伍蜿蜒着绕过三个巷口,一直排到了蔡河桥头。

宗泽坐在发放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户籍册,旁边放着一方青石砚台和一枚木印。

那张新学的制式表格也铺在手边,上面已经歪歪扭扭地填了十几行阿拉伯数字,字迹算不上好看,但每一个格子都填对了位置。

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在审视每一个走到桌前来的面孔,验户帖,盖印,登记,一套动作下来不超过半炷香的功夫。

队伍最前面发放的速度很慢,因为宗泽每一笔都要核对两遍。

但后面的人没有催促,也没有人敢催促。

因为发放台两侧各站着四名背着上了刺刀步枪的神机营士兵,粮仓门口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对着坊口大街的方向。

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挤着七八个穿短打粗布衣裳的汉子,个头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的身板都比寻常百姓厚实一圈。

他们的袖口扎得很紧,紧到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伤疤,站在队伍里的时候两只眼睛不看前面排队的人,一直在往两侧的巷口和粮仓屋顶上扫。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袖筒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样冰冷的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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