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两难……”(2 / 2)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
朱梅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急切,带着恳切:
“可是慈云寺覆灭在即,你再聪明,又怎能抵得过天差地别的实力?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了!否则……否则寺破之后,他们纵然因你身负功德不敢直接打杀,也定会将你永囚于暗无天日的水牢之中,受尽折磨,直至陨落。那比死更可怕!呆头鹅,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明白吗?”
泪水再次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自然明白慈云寺必亡。”
宋宁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穿过密林,望向不可知的深处:
“所以我才在为自己寻一条退路。只是这条退路,朱梅,你给不了。”
他微微侧身,已有了去意:
“所以,回去吧。只当从未有过接头暗号,也从未……认识过什么呆头鹅。”
说罢,杏黄僧影便要融入身后更浓的黑暗。
“为什么——!”
身后传来少女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喊,惊起了数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那声音里的痛楚与不甘,让他脚步一顿。
“为什么偏偏是我?”
泪水决堤般涌出,朱梅望着那道背影,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因为我最好骗吗?为什么非要选中我?为什么非要这样骗我、伤我?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那我呢?我怎么办?!”
最后一个字吼出,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杏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五步之外。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撕心裂肺的质问,在夜空中回荡,渐渐消散。
等到那哽咽的质问声彻底消失,等到林中只剩下朱梅粗重的喘息声,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俊却毫无情绪波动的面容,宛如月光雕琢的冷石。
“我骗你?我伤你?”
他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自我们初见至今,我宋宁,可曾伤害过朱梅檀越一分一毫?”
他语速平缓,如数家珍:
“九月十六日夜,成都府外荒山坡,是我们相见的第一面。当时,我杀死的是作恶多端的淫贼张亮,可曾伤你分毫?”
朱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之后,我们第二次相见,是在慈云寺内。”
宋宁继续说道,“当时,你被机关伤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命悬一线。是我救你出去,是我指引你离开慈云寺,去向玉清观求援,去救你师姐。我何曾伤过朱梅檀越一分?”
朱梅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最后,在一日前,是我给你慈云寺机关陷阱布置图,又给你俞德要逃走的信息——那些情报,全是真的,准确的,没有一丝虚假。”
宋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何曾伤害过朱梅檀越一分?”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湛地看着她:
“论迹不论心。无论我心中作何想,我所行之事,对你,可有一件是错的假的?我或曾伤及他人,但对你朱梅,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加害?”
朱梅彻底愣住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第一次相见,他杀的是作恶多端的淫贼张亮。
第二次相见,他救了她,给了她活命的机会。
第三次,他给的情报都是真的,没有一丝虚假。
他或许算计过很多人,伤害过很多人,利用过很多人——但对她,从行动上看,竟是无懈可击的“好”。
一丝一毫的伤害,都没有。
“我……我……”
泪水淌得更凶,她抽噎着,话语断断续续:
“你的好,我都记得。不然……不然我怎么会只救你?慈云寺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只救你一个?别人……别人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清秀的脸,泪水模糊中,那张脸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亲近:
“我只是……只是想要你做个好人。你唯有行善积德,他们将来才可能放过你,你才能真正活下去啊!你做的恶越多,他们就越不会放过你……你那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
“唉……”
宋宁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朱梅,望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望着那双充满悲伤与不解的眸子。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柔和了一些。
“朱梅檀越,你这番心意,我岂会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
“你想让我活,想让我做个好人,想让我有机会离开这个泥潭——你的心意,我都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只是,‘做个好人’的奢望,须得先有‘活下去’的余地。若连性命都顷刻不保,又谈何将来,谈何选择?”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朱梅,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朱梅檀越,你难道看不出我现在的处境?”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沉重:
“我身在慈云寺,如立危崖之畔,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智通方丈以‘人命油灯’控我生死,一念便可决我存亡。我若不为他所用,不行那些‘恶事’,立时便是灯灭身死,万事皆休。”
“然而,我每替他多做一事,每为求生多行一策,在峨眉诸位前辈眼中,我的罪孽便更深一重。我助智通,他们视我为魔窟鹰犬;我设计自保、除去敌手,他们更忌惮我心机险恶,认定我是未来大患,绝不可留。于是,我越是挣扎求生,离你们正道所允的‘生路’便越远;我越是想活,在那天理正道的“判词”之下,便越是该死。”
月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单薄。
“你看,这便是我的绝境。不行恶,立毙于魔掌;行恶,则永绝于正道。智通的油灯是催命符,峨眉的戒律是断头台。我夹在其中,所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初心为何,结果都只是将自己在这死局中,越缚越紧,越陷越深。”
他缓缓抬起头,
望向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目光变得空洞而苍凉:
“在这漂泊大势中,我就像一处浮萍,随风飘摇,根本不受我的掌控。风往哪吹,我就往哪飘。我想停,停不下来;我想靠岸,靠不过去。”
他缓缓伸出手,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掌,仿佛在看着那片无形的浮萍:
“我做的事,可曾如过自己的愿?我想不做恶事,难道我就能如自己的愿么?我想做个好人,难道我就能做个好人么?”
他收回手,再次看向朱梅,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风要往东吹,我就只能往东飘。哪怕东边是悬崖,是深渊,是万丈地狱——我也只能飘过去。因为我没有根,没有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微微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却依旧平静:
“这就是我,朱梅。一个身不由己的浮萍,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可怜人。你看我风光无限,算无遗策,智计如妖——可那又如何?我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你说我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可这狠辣之中,几分出自本心,几分迫于时势?我想不染尘埃,想独善其身……难道这风雨,就能如我所愿,停下么?”
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朱梅心头。
朱梅彻底沉默了。
她怔怔地望着月光下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先前所有的愤怒、委屈、不解,都被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酸楚的情绪所淹没——那是深深的悲悯与无力。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棵能在风雨中庇护自身、甚至算计风雨的参天大树。
那些风光无限的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那些算无遗策的背后,是多少彻夜不眠的煎熬?
那些平静从容的背后,是多少咬紧牙关的隐忍?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那从容淡定、算无遗策的表象之下,是怎样一副被无形枷锁紧紧束缚、在夹缝中遍体鳞伤却仍在勉力支撑的灵魂。
原来,他并非无所不能。
原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
原来,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里,藏着如此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
她突然好想上前,好想抱抱他,好想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我懂你。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良久。
夜风拂过,带起林间细微的沙沙声。
朱梅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望向宋宁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柔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了明白后的坚定:
“我懂你了,呆头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