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生来一丝不挂,死后一缕青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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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炎热,病房里虽然有冰块降温,但是穿戴上全套护具后,依然闷得像蒸笼。
汗水、泪水混合在一起滑落,悲伤再加上窒息般的痛苦,让陈善喘不过气来。
待了半个多时辰后,身边的医学生发现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赶忙把他搀扶出去。
稍后,陈善用冰凉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物,再次回到病房外等候。
天色渐渐变暗,前来探望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增无减。
陈善出神地盯着脚下的地砖时,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在他面前停止。
“修德,程院长怎么样了?”
“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
嬴丽曼关切地看向病房大门,语气中充满担忧。
陈善露出难看的笑脸,心中想道——对不起夫人,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在你面前说了很多大话。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程院长他……”
嬴丽曼感受到夫君的无能为力,一时间彷徨无措。
陈善往旁边挪了挪了位置,拍了下长椅。
嬴丽曼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程院长怎么会突发急病呢?他医术那么高明,有什么征兆应该早早就看出来了才对。”
陈善沉声道:“老程在偷偷研究鼠疫,结果出了一次小小的失误,不慎被疫疾感染。”
嬴丽曼惊得合不拢嘴:“鼠疫?”
“他为什么要研究那个?太危险了!”
陈善十指交叉,状似轻松地说:“再危险总得有人去做呀。”
“假如人人都对鼠疫畏之如虎,避而不及,那就永远没有攻克它的可能。”
“你我不是医者,无法体会他每次看到疠疫肆虐,病患一个个死在眼前,而他却束手无策的感觉。”
“老程,唉……”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嬴丽曼怅然若失,望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语气沉痛地说:“太可惜了。”
“他行医救人,积下福德无数,最后却……”
陈善忽然发现一个木讷的身影犹如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走廊中经过,立刻站起来招手:“大器,你来。”
对于这个不善言辞,羞于在人前表现的医学生,陈善以往并没有太过关注。
只知道他是程博简的得意门生,而且还是身边必不可少的助手。
“县尊,您有何吩咐?”
程大器说话慢吞吞的,浑身像是笼罩了一层黑色的阴云。
“老程既然把你交托给我,那以后私下里你我便叔侄相称。”
“这是你的婶婶,尔后你的终身大事由她帮你操办。”
嬴丽曼站起来向其颔首致意:“不错,程院长挑选弟子有眼光。”
“大器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婶娘一定替你挑个知书达理,性情贤淑的好女子。”
程大器想笑却完全笑不出来。
“多谢婶婶。”
他躬身行了一礼后,便沉闷地转身离去。
陈善注视着他高大魁梧的身板,忍不住说:“程博简一直干干瘦瘦的,我还当他天生就是这种体质,怎么吃都不会长胖。”
“如今想来,他的薪俸多半都用来接济那些家境不好的弟子了。”
“自我扬名立万以来,跟随我的马帮部众都过上了好日子。”
“唯独老程……他是一点福都没享。”
嬴丽曼禁不住鼻子发酸,扭过头低低啜泣。
陈善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招来一个这样的怪胎。
什么天下为公、大义当先、舍己为人、救国救民……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就顺耳那么一听,有参与的觉悟就行了,干嘛非得真把自己当成圣人呢?
毕竟我自己都做不到,整日里不也是锦衣玉食,奢靡享受?
接下来的两天,陈善推掉了所有公务,日夜在医院中守候。
程博简每时每刻都在承认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却依然不肯使用曼陀罗毒等麻醉药剂,始终维持着清醒的头脑,让弟子们把他的身体变化详细记录下来。
第三天黄昏时,晚霞格外绚烂。
火红的云团层层堆积,苍青和赤红交织在一起,犹如如凝固的蜡液般遮住了半边天。
病房内突然爆发出悲恸的嚎啕大哭,让半睡半醒的陈善瞬间惊醒。
“师长——”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走廊中回荡,医护们无声无息地聚集过来,低着头默默垂泪。
陈善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忽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知道感染了鼠疫的患者在死前会承受怎样的折磨,死亡对程博简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解脱。
有些学生不断向前,忍不住要冲进病房,被陈善一一拦下。
一旦推开那扇门,后面就是消毒隔离层。
虽然危险系数不算大,可是一旦鼠疫病毒散播开来,又是一场人间浩劫。
等了几刻钟之后,病房内的弟子先后退出。
程大器瘪着嘴,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大孩子,低垂着脑袋站到陈善面前。
“县尊,我们商议过了,想让师长尽快入土为安。”
陈善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们要违背老程的遗愿?”
程大器的眼泪瞬间狂涌:“我下不去手啊!真的下不去手!”
“县尊,您就让我等忤逆一次吧!”
陈善逢大事愈发冷静的天赋再度发挥了作用,他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待其发泄完情绪,才古井无波地说:“老程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
程大器怔了下,捂着脸呜咽啜泣。
陈善感慨道:“老程无儿无女,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你们这些弟子。”
“为此不惜散尽家财,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同样,我希望你们能尊重他老人家的心愿,就让他把这副身躯献给伟大而崇高的医学事业吧。”
“这不是什么亵渎,也不是什么悖逆,倘若老程在天有灵,我猜应该是这样子的。”
“哎呀呀,大器你的手法不对!”
“为师就这么一具遗骸,都被你割坏了!”
“尔后再犯了错,为师可帮不了你啦!”
陈善和程博简极为熟悉,模仿起对方来也是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