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墨香碎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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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张之洞收起折扇,向前迈了一步,“在我这里。”
楼梯间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中,只有上官婉儿内袋里的星图微微发光,靛青色的墨痕像银河般流转。她听见张之洞的呼吸近在咫尺,闻到折扇上残留的檀香——那是清代宫廷御制的“天宝香”,配方早失传了。
“上官小姐,我们做个交易。”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如弦,“你把完整公式默给我,我放你三个朋友走。否则——”他轻轻敲了敲墙壁,楼下传来隐约的惨叫,是陈明远的声音。
上官婉儿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此时,她胸口的九龙玉佩突然灼热起来。一道金光从衣料下透出,如丝如缕,竟在黑暗中织出一行行小字——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端正秀雅,每一笔都带着翰林院出身的工整:
“婉儿勿惧。朕在。”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正是玉带河第三闸。
上官婉儿的眼眶忽然酸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将星图从内袋抽出,在黑暗中朝着张之洞的方向举起。
“图可以给你。”她的声音稳得出奇,“但你要先让我听见我朋友的声音。”
张之洞沉默了三个心跳的时间。然后他打了个响指。楼梯间灯光复明,楼下传来陈明远沙哑的吼声:“上官!别给他——他有问题——他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堵住了。
上官婉儿望着张之洞。他左眉的黑痣在灯光下微微跳动,笑意依旧,但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惊疑,是贪欲,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一时辨不清的……恐惧。
他看见了她身后墙壁上的光。
那排金色的小字正缓缓消散,但最后一笔“在”字拖出的那个弯钩,清晰得像刀刻。张之洞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谁,”他的声音哑了,“谁在那边?”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将星图丢向半空,靛青色的卷轴在空中展开的瞬间,所有墨点同时亮起——像二百年前的星子在今夜复活。趁张之洞抬眼去接的那一刻,她转身撞开消防门,冲进二十层的办公区。
身后是张之洞的怒吼,和折扇拍在墙上的脆响。
但她已经跑起来了。穿过一排排空无一人的工位,踢翻绊脚的电线,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凌乱的发丝和胸口持续发烫的玉佩。电梯全停了,她只能跑——跑到走廊尽头,拉开安全窗,外面是二十层高空和密不透风的雨幕。
没有退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佩。金丝流动的方向忽然从向南改成了向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上官婉儿明白了什么,扯下颈间的红绳,将玉佩悬在窗外。雨水打湿玉面,金丝遇水暴涨,倏然射出一道细若游丝的光线,斜斜落向东南方。
夫子庙方向。
她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翻出窗台,踩在二十层楼外仅一掌宽的腰线上,攥着那枚发烫的玉佩,沿着雨幕中的金丝指引,一点一点向东挪去。风灌进她的衬衫,雨水将那张星图的靛青墨迹从内袋洇出,在她胸前染出一片青色的山水。
楼下是万丈深渊,但她没有低头。
因为金丝指路的前方,第三闸的方向,有什么正在亮起来。那光温暖而古老,像两百年前养心殿东暖阁里彻夜不熄的烛火。
也像一个人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而此刻,世纪大厦三十二楼,林翠翠隔着消防门的猫眼,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他转过身来,面容英俊得不像真人,右手抬起时,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扳指在应急灯下幽幽发光。
他笑了笑,开口的语调带着浓重的京腔:“朕来了,翠翠。你不开门么?”
林翠翠手里的防狼喷雾啪嗒掉在地上。
因为那个笑,那个眉眼,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她在乾隆四十一年养心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只除了他左眼下方,多了一颗她从未见过的、泪痣般的暗红小点。
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
“朕知道你不信。但你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珐琅彩鼻烟壶,壶面上绘着一枝并蒂莲,莲心处有一小块修补过的痕迹——那是林翠翠当年不小心碰落时磕出来的。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
窗外,上官婉儿正悬在二十层高空,雨幕中金线如织。地下车库里,张雨莲用染血的手拧开通风栅栏最后一颗螺丝,陈明远靠在墙上,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但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刚刚收到的、来自上官婉儿的最后一条消息:
“三闸见。如我未至,用玉佩开道。记住,张之洞左眉痣下,有疤。”
陈明远盯着“疤”字,瞳孔骤缩。
他突然想起在清代刑部大牢里,那个替他挡了一刀的狱卒——左眉同样有痣,痣下同样有道刀疤。那人临死前在他掌心写了三个字:金玉堂。
原来如此。
原来金玉堂的主人,从两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雨越下越大。南京城的天空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钟楼上,铜钟自鸣。
无人撞它。
但钟响了。
而那枚被上官婉儿攥在掌心的九龙玉佩,在第三闸上空的暴雨中,骤然碎成了两半。一半金光暴涨,一半黯淡如灰。
碎玉的刹那,两百年前的某个雪夜,养心殿里,乾隆皇帝猛然睁开眼。他手中把玩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完好无损,温润如初,只是玉心处悄然裂了一道细纹。
他凝视那道纹路许久,忽然笑了。
“去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道,“帮朕接住她。”
殿外风雪骤停。紫禁城的上空,有星子坠落。
坠落的方向,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