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西湖醋鱼的“沉船账本”?(1 / 2)
苏州盐政衙门的砖墙立到第三天,杭州的消息就递过来了——用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塞在一条清蒸鲥鱼的肚子里。驿丞端着鱼盘进来时,陈野正蹲在驿馆门槛上啃第四十六块豆饼,这次是苏州老字号“黄天源”的猪油年糕,黏得能粘掉牙。
“特使,杭州漕运衙门派人送来的……说是‘时鲜孝敬’。”驿丞表情古怪。
陈野接过盘子,掰开鱼肚,掏出油纸包。展开一看,纸上就八个字:“运河淤塞,请特使绕道。”
“绕道?”陈野把纸条团了团扔给狗剩,“杭州到苏州就一条运河,让我绕哪去?飞过去?”
栓子凑过来看地图:“倒是有一条陆路,走湖州、德清,多绕二百里,起码多走五天。”
陈野咧嘴笑了,把年糕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这是不想让咱们去杭州啊。彪子,船备好了没?”
张彪点头:“三条船都检修完了,随时能走。但今早码头兄弟说,苏州往杭州的运河闸口,贴了告示——‘清淤修闸,停航十日’。”
“这么巧?”陈野抹抹嘴站起身,“走,去闸口看看。”
苏州南门的运河闸口,果然围了不少船。闸门上贴着官府告示,盖着杭州漕运衙门的大印:“即日起清淤修闸,所有船只绕行陆路,违者罚银五十两。”
闸官是个黑胖子,穿着九品官服,正坐在棚子里喝茶,见陈野带人来,眼皮都不抬:“没看见告示?停航十日,绕道!”
陈野蹲在闸门边,伸手捞了把水——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青苔。“这水……不像淤了啊。”
黑胖子嗤笑:“你懂什么?淤在闸底,看不见!”
“闸底?”陈野让张彪找来根长竹竿,探进闸底搅了搅——竹竿抽出来,带出的不是淤泥,是几片烂菜叶、几根稻草。“这就是‘淤’?”
黑胖子脸色变了,起身要拦,陈野已经走到闸口旁的“闸费征收处”。那里摆着本账簿,记着每艘过闸船的收费:货船五两,客船二两,渔船一两。
陈野翻着账簿,忽然问:“闸官大人,这账簿上记的,和实际收的,一样吗?”
“当、当然一样!”
“那巧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狗剩昨天在码头茶馆“听”来的:一艘运瓷器的货船过闸,被收了十两;一艘载客的乌篷船,被收了五两。“这多收的钱,哪去了?”
黑胖子汗下来了:“那是……那是‘加急费’,船主自愿给的……”
“自愿?”陈野咧嘴,朝排队等闸的船喊:“各位船老板!这闸官说多收的钱是‘加急费’,你们是自愿给的吗?”
一片沉默。忽然有个老船工站出来,颤声道:“大人!草民不自愿!可不敢不给啊!不给就扣船,一扣三天,货都烂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诉苦:“我家船被扣过五天,说是‘查验’,其实就是索钱!”“我交过八两‘加急费’,才放行……”
陈野转身看黑胖子:“闸官大人,听见没?这叫自愿?”
黑胖子扑通跪倒:“陈特使饶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多收的钱,七成要上交杭州漕运衙门的李大人……”
“李大人?叫什么?”
“李、李有禄,杭州漕运同知,专管闸口……”
陈野让狗剩记下,又问:“这‘停航十日’,也是李大人下的令?”
“是、是……说是有京里大人物要来,让清一清河道……”
“京里大人物?”陈野挑眉,“哪位大人物?姓什么?”
黑胖子哆嗦:“不、不知道……只知道姓赵,说是……说是二皇子府上的……”
陈野和狗剩对视一眼——二皇子的人,要抢先一步到杭州?
闸口的事处理完——黑胖子革职查办,多收的闸费责令退还,闸口当即放行——陈野的船队连夜出发。这回不走主航道,走支流抄近路,船小速度快,但颠簸得厉害。
陈野蹲在船头啃第四十七块豆饼——这是船家给的烘青豆,硬得像石子,得含化了才能嚼。他边含边看地图,嘴里含糊道:“彪子,咱们多久能到杭州?”
张彪估摸:“走支流,明日晌午能到城外。但得在‘三里桥’换小船,大船进不了杭州内河。”
正说着,前方水道出现一条小渔船。渔船上挂着盏气死风灯,船头坐着个老渔夫,正慢悠悠撒网。见到官船,老渔夫不躲不避,反而划过来,递上个竹篮:“官爷,刚打的西湖醋鱼,尝尝鲜?”
陈野接过竹篮——里面是条醋鱼,还冒着热气。他掰开鱼肚,果然又有个油纸包。这次纸上字多:
“李有禄,杭州漕运同知,掌闸口、码头、漕粮转运。三日前接待京城赵姓客商,闭门密谈两个时辰。次日漕运衙门调库银五万两,用途不明。另,漕粮账目有异——账面存粮五十万石,实际不足三十万石。缺口粮食疑与私盐案有关。报信人:西湖渔佬七。”
陈野把纸递给栓子:“记下。”然后问那老渔夫:“老人家,这赵姓客商,长什么样?”
老渔夫收起网,慢悠悠道:“四十来岁,白净脸,左手缺根小指——吃饭时露出来的。说话带京城口音,但夹着点闽南腔。住在‘悦宾楼’天字一号房,包了半个月。”
左手缺小指?陈野想起一个人——吴有财的堂弟吴有贵,早年也在兵部干过,后来据说去了闽南做生意。如果真是他,那二皇子这是把江南的线全串起来了。
“谢了老人家。”陈野掏出一锭银子。
老渔夫摆摆手:“银子不要。陈特使要是真能扳倒李有禄,让咱们渔家能自由打渔、船家能自由行船,比什么银子都强。”
说完,划船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晌午,船到三里桥。这里是运河支流汇入杭州内河的节点,桥下水流湍急,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或者雇纤夫拉船。
桥边聚着几十个纤夫,个个皮肤黝黑,肩背勒出深痕。见有船来,一窝蜂涌上来:“老爷雇人拉船吗?咱们力气大,价钱便宜!”
陈野跳下船,没急着雇人,先蹲在桥墩边看——桥墩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王二狗,拉船三年,累死桥下。”“张三,被漕帮打断腿,无钱医,投河。”
他指着那些字问一个老纤夫:“老爷子,这些是?”
老纤夫叹口气:“都是苦命人。拉船这活,看着简单,实则要命——漕帮定的价,拉一趟船十文钱,可抽七文‘管理费’,到手就三文。要是敢接私活,被抓到就是一顿打。这些年,累死的、打死的、病死的,少说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