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京营账房的“夜烛污痕”?(1 / 2)
陈野在京营校场发的“三日归营令”贴出去的第一天,营门口只回来了二十三个兵——都是老弱病残,要么瘸着腿,要么咳着嗽,站在秋阳上,三个是冒名顶替的。
“陈大人,”那个被豆饼砸过的千户——姓王,这会儿点头哈腰跟在陈野身后,“京营这些年……确实有些积弊。但您看,兵部拨的饷银年年不足,弟兄们也得吃饭不是?所以有些空额,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陈野蹲在校场点将台的台阶上,啃第九十五块豆饼——是合作社食堂今早送来的,夹了咸菜和肉末。他边啃边看那二十三个兵,“为了喝兵血?为了倒卖军械?为了把京营变成你们王家的私产?”
王千户脸色变了:“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陈野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是昨晚上栓子带人从兵部档案库里抄出来的,“景和二十三年,兵部拨给京营饷银十八万两,实发十二万两,差额六万两。账上记的是‘损耗’‘修缮’。可那年京营既没打仗,也没修营房——这六万两,耗哪儿去了?”
他把册子扔给王千户。王千户手抖着翻开,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楚:某月某日,支取三千两采买冬衣,但当年冬天士兵穿的还是破棉袄;某月某日,支取五千两修缮兵器库,但兵器库到现在还漏雨。
“这……这是兵部那边做的账,下官不知……”王千户冷汗下来了。
“不知?”陈野笑了,站起身,走到那二十三个兵面前,“各位兄弟,你们谁知道——这些年,你们领的饷银,是足额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一个老卒犹豫半天,颤巍巍开口:“回大人……小的当兵十年,每月饷银该是一两二钱,实际到手……有时八钱,有时五钱,最少的月份只有三钱。”
“为什么?”
“上官说……说朝廷困难,大家要体谅。”老卒低头,“可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三钱银子……连粥都喝不饱。”
陈野盯着王千户:“王大人,体谅朝廷?还是体谅你们自己的腰包?”
当晚,京营账房里灯火通明。合作社调来的二十个账房先生,加上栓子带的人,三十个人分成十组,每组核对三年的账册。账册堆了半屋子,霉味混着墨臭。
陈野蹲在账房门槛上,啃第九十六块豆饼——是刘师傅特意做的夜宵饼,掺了提神的茶叶末,苦中带香。他边啃边看账房先生们打算盘,噼啪声像雨点。
到子时,栓子抱着一摞账册过来,脸色难看:“陈大人,问题太大了。光是空饷这一项——京营在册兵额一万二千人,实际兵员不到四千,空缺八千。按每人每月一两二钱算,三年下来,空饷总额超过三十四万两。”
“三十四万两……”陈野咧嘴,“够养一支精兵了。钱去哪儿了?”
栓子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几处:“您看这里——每月都有‘采买军粮’‘添置军械’的支出,但数额巨大,且没有明细。还有这里,每年年底都有一笔‘节敬’,少的几千两,多的上万两,收款人只写‘兵部相关官员’。”
陈野接过账册,凑到灯下细看。忽然,他注意到账页边缘有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他用指甲刮了刮,污渍下隐约透出字迹。
“拿水来。”
狗剩端来碗清水。陈野把账页一角浸湿,慢慢揭开——账页是两层纸粘合的,揭开后,底下那层纸上写着细密的小字:“某月某日,送兵部武库司李主事纹银五百两,换破损腰刀三百把充新”“某月某日,送王侍郎府上节礼一千两,求缓查空饷事”……
“好家伙,”陈野笑了,“这是做了两本账啊——面上那本糊弄朝廷,底下这本记录真实去向。”
他让账房先生们把所有账册都检查一遍。果然,二十多本主要账册都有夹层,记录着三年间行贿受贿的明细:涉及兵部官员十七人,京营将领九人,还有几个户部、工部的官员。行贿总额超过二十万两。
“王千户,”陈野把夹层账页摊在桌上,“你说不知情——那这上面你亲笔写的‘送王参将白银八百两,求遮掩城南兵械库亏空’,是你梦游写的?”
王千户瘫软在地。
查账查到后半夜,陈野让刘师傅带着合作社食堂的人,推着三辆板车来送夜宵——不是山珍海味,是热乎乎的豆饼和白菜豆腐汤。豆饼管够,汤随便添。
账房先生们、护卫队的兄弟、还有那二十三个兵,围坐在校场上,就着篝火吃喝。秋夜凉,但热汤下肚,浑身暖和。
那个开口说话的老卒——姓赵,人们叫他赵老憨——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十年了……十年没在营里吃过一顿饱饭。”
陈野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豆饼掰了一半给他:“老赵,你当过正经兵吗?我说的是——领足饷、吃饱饭、真训练的那种。”
赵老憨点头:“当过。景和十八年以前,京营还是京城第一强军。那时候每月初一点卯发饷,一两二钱一分不少。每日卯时出操,练刀枪,练阵型,夏天还要去西山拉练……后来,王参将来了,慢慢就变了。”
“怎么变的?”
“先是说朝廷困难,饷银减半。然后说营房要修,让大家出钱。再后来,训练也不认真了,上官们整天不见人,兵们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去城里打短工……”赵老憨抹把脸,“剩下我们这些没家没业的,就在营里混日子。可混日子也得吃饭啊,饷银越扣越少,实在没法子,小的……小的还去帮人搬过棺材。”
陈野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篝火中央:“各位兄弟,我是新任兵部右侍郎陈野。今晚在这儿说几句实话:第一,京营的烂账,我查定了。从上到下,谁喝了兵血,谁吃了空饷,一个都跑不了。第二,从明天起,京营按新规矩来——饷银足额发,伙食按合作社标准,每日训练六个时辰。第三,愿意留下来当兵的,现在报名。不愿意的,发三个月饷银做遣散费,回家种地也好,去合作社干活也好,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拿了遣散费,以后就别想再进军营。京营,只要真汉子,不要混日子的怂包。”
篝火噼啪作响。二十三个兵互相看看。赵老憨第一个站起来:“陈大人,小的愿意留下!小的虽然五十了,但还能提刀,还能拉弓!”
“我也留下!”“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二十三个人全站起来了。陈野咧嘴:“成。彪子,记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京营新军第一队——队正赵老憨,副队正……就那个最年轻的小子,你叫啥?”
被点到的年轻士兵愣了下:“回大人,小的叫周二狗。”
“周二狗,副队正。”陈野拍拍他肩膀,“今晚吃饱睡足,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教官——教后来的人,什么是京营的老规矩。”
第二天一早,陈野带着张彪和三十个护卫,直奔城南——账册夹层里提到,王参将在那儿有个私宅,其实是暗窑,藏着这些年贪墨的饷银。
私宅在城南僻静处,高墙大院,门口蹲着两个石鼓。张彪上前敲门,半天才有个老头开门,见是官差,脸色变了:“各位大人找谁?”
“找王参将藏在后院地窖里的银子。”陈野咧嘴,径直往里走。
老头想拦,被张彪按住。一行人冲到后院,果然看见个地窖入口,盖着石板,上了锁。张彪一铁锤砸开锁,掀开石板——
打开箱子,白花花的官银晃人眼。清点下来,整整十二万两——正是三年空饷的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