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云溪城外的“砖房连陌”?(1 / 2)
陈野的马车晃到云溪县城外三里亭时,是二月廿八的晌午。春阳正好,把官道两边的麦田晒得绿油油的,田里有农人弯腰锄草,远处县城轮廓隐隐约约——不是记忆里那个土墙破败的穷县,是一大片青灰色砖房连成的聚落,屋顶的瓦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野蹲在车辕上,啃第一百八十块豆饼——是路上驿站买的芝麻糖饼,甜得发腻。他边啃边眯眼望,有些恍惚。张彪勒住马,瓮声问:“陈大人,这……这是云溪?”
“是吧。”陈野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又不像。”
栓子从后面车上下来,也愣了:“我前年送信来过一回,那时还没这么多砖房……”
正说着,官道那头跑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黑瘦老汉,穿着半新的粗布衣裳,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喊:“陈大人!陈大人回来了!”
是赵老憨——当年陈野离开云溪时,他是京营的老卒,现在回来,成了云溪县合作社的副社长。老头跑到跟前,眼眶红了:“陈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陈野咧嘴,递过半块饼:“老赵,尝尝,京城的饼。”
赵老憨接过,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还是那个味儿……您走了这些年,云溪的饼,总差点意思。”
陈野拍拍他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几个人——有眼熟的,有眼生的。眼熟的是当年一起修水渠、绑盐商的几个老兄弟,眼生的是些年轻人,二十出头,精气神足。
“这些是……”陈野问。
“合作社的娃娃们。”赵老憨抹把脸,“您走那年出生的,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听说您要回来,非要来接。”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上前,抱拳:“陈大人,我是赵大牛,赵老憨的孙子,现在是云溪合作社砖窑坊的管事。”
又一个清秀些的青年:“我是周小栓,栓子叔的侄子,在合作社学堂当先生。”
还有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扎着大辫子,红着脸:“我、我叫王小莲,王老三的孙女,在合作社账房做事。”
陈野挨个看过去,咧嘴笑了:“好,好。云溪的娃娃,都长大了。”
他看向县城方向:“走,进城看看。
云溪县城门已经不是当年的土坯门了,是青砖垒的拱门,门上刻着三个大字:“云溪县”。城门口立着一块大青石碑,碑文是:“景和二十年,陈野任云溪县丞,率民修路、开渠、建窑、兴学。今云溪富庶,立碑为念。云溪百姓共立。”
碑前摆着些供品——几个杂粮馒头,一碗清水,还有半块豆饼。陈野蹲到碑前,拿起那块豆饼,看了看——饼已经干了,但形状完整。
赵老憨小声说:“这是秦奶奶让留的……说您总有一天回来,得让您看见,云溪百姓没忘您。”
陈野把饼揣进怀里,从怀里掏出块新的——第一百八十一块,掰成几块,分给众人:“都尝尝。吃完了,跟我讲讲,云溪这些年,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群人边啃饼边往城里走。街道是石板铺的,平整干净,两边是青砖瓦房,开着各种铺子:粮店、布庄、杂货铺、甚至还有个小书铺。街上行人穿着整洁,面色红润,看见陈野一行人,有的驻足观望,有的点头微笑。
“这路……”陈野踩了踩石板。
“按您当年画的图修的。”赵大牛说,“合作社砖窑烧的青砖,乡亲们出工,修了三年,全县主干道全铺了石板。下雨不泥泞,晴天不起土。”
“这些砖房?”
“合作社统一建的。”周小栓接口,“按户分配,按工分抵扣。家里有人在合作社干活的,干满五年,房子就归自己。现在全县八成人家住上了砖房。”
“学堂呢?”
“有!”王小莲眼睛亮了,“全县十二所蒙学,三所县学。蒙学免费,县学考进去的,合作社供吃住。我弟弟就在县学读书,先生说他有天赋,明年能考秀才。”
陈野听着,走着,看着。走到县衙旧址——现在已经改成了合作社总社,三进院子,门口挂着“云溪县民生合作社”的牌子。牌匾是青石刻的,字迹遒劲。
“这字谁写的?”陈野问。
“郑御史。”赵老憨说,“您走那年,郑御史来云溪视察,看了合作社的章程,说‘此乃治国良方’,亲手题了字,让我们刻石留存。”
陈野咧嘴:“郑老头……倒有眼光。”
进了合作社总社,陈野没去正堂,直奔账房。账房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后坐着一个账房先生,有的打算盘,有的写账册。王小莲引着陈野到主桌前,桌上堆着厚厚的账本。
“陈大人,这是云溪合作社三年的总账。”王小莲翻开一本,“您看,收入主要分几块:砖窑、纺织、盐场、还有商税分成。支出是:社员分红、学堂开支、道路水利维护、养老抚幼基金。”
陈野没接账本,蹲在桌边:“念几个数我听听。”
“是。”王小莲清清嗓子,“景和二十三年,总收入十二万八千两,社员分红六万四千两,结余六万四千两。结余里,三成留作发展,三成投学堂,三成修路修渠,一成作养老抚幼。”
“二十四年,总收入十五万三千两,分红七万六千五百两,结余七万六千五百两。二十五年——就是去年,总收入十八万七千两,分红九万三千五百两,结余九万三千五百两。”
陈野咧嘴:“三年,收入涨了近六成。不错。”
王小莲继续说:“现在云溪合作社有社员五千三百人,占全县成丁人口的七成。合作社下设砖窑坊、纺织坊、盐场、学堂、医馆、养老院、孤儿院……基本实现了您当年说的‘老有所养,少有所教,病有所医,壮有所用’。”
陈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院子,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老赵,”陈野没回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赵老憨眼眶又红了:“不辛苦……是您打下的底子好。我们就是按您定的章程,一步一步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吵嚷声。一个青年跑进来:“赵社长,不好了!城南李家村和赵家村为水渠放水的事打起来了!”
赵老憨皱眉:“不是有‘水渠议事会’吗?让他们自己议去。”
“议不拢。”青年说,“李家村说他们上游,该先放水;赵家村说他们田地多,该多分水。两边各带了二三十人,拿着锄头铁锹,眼看要动手。”
陈野咧嘴:“走,看看去。”
城南水渠是陈野当年带着百姓挖的,连接云溪河和城南千亩良田。现在水渠边聚了五六十人,分两拨对峙,吵得脸红脖子粗。地上已经躺了几个人,鼻青脸肿。
陈野没急着上前,蹲在渠边柳树下,从怀里掏出块豆饼——第一百八十二块,掰成小块慢慢啃。啃完了,才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
“吵啥呢?”他问。
两边人都愣住。有人认出他:“陈……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