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擦掉了祖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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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女士继续说:“你们知道海带为什么能长那么长吗?因为它表面滑溜溜的。那层滑溜溜的东西保护它不被海浪撕碎,还能帮它抓住水里的营养。有人不喜欢那个黏糊糊的劲儿,可那是海带活着的根本。”
静儿想了想:“教授,那是不是蛤蜊也是?”
“蛤蜊也是的。它分泌的黏,帮它吸在石头上,不被海浪冲走。还能帮它抓吃的,把有用的东西黏住,送进嘴里。没有那层黏,蛤蜊活不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三十多亿年前,原始海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子在混沌中飘荡,慢慢凑在一起,慢慢长出边界,慢慢把自己从混沌中分出来。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没有形状的膜,是生命的第一个样子。
“那教授达尔文说的进化呢?”我问,“生命从海洋爬到陆地上,也是靠黏?”
秦女士点点头。“你想想,第一批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生物,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怕干?”
“对。海里出来的东西,身体里全是水,上了岸,太阳晒,风吹,很快就干了。怎么活下来?”
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分泌一层黏液把自己包起来?”我试探着说。
“没错。”秦女士笑了,“那层黏能保住水分,不让身体干掉,还能让它们在粗糙的地上滑着走。蜗牛为什么能在地上爬?它身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是它从海洋爬到陆地的本钱。没有那层黏,就没有东西能上岸,也就没有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上有皮肤,皮肤会出油出汗,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那也是黏。那层膜保护我不被细菌欺负,不被干燥的空气吹裂,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静儿忽然问:“那人类呢?人类身上还有这些黏吗?”
师母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眨眼的时候为什么顺滑?因为眼睛表面有一层泪膜,最里面贴着眼球的那一层,就是黏的。没有那层黏,你每一次眨眼都像拿砂纸磨眼睛。”
她指了指膝盖。“你走路的时候为什么膝盖不疼?因为关节里有滑液,那也是黏的。没有那层黏,你的骨头就直接磨骨头,疼死你。”
她又指了指胃。“你吃饭的时候胃为什么不被自己消化掉?因为胃里面有一层黏,把胃壁和胃酸隔开。没有那层黏,你的胃就先把自己消化了。”
我听着,心里那些疑惑一点点在化开。原来黏不是脏,黏是护。黏不是多余,黏是根本。从三十多亿年前那层薄薄的膜,到今天我身体里每一处顺滑、每一层保护——黏一直在,只是我从来没看见过它。
秦女士站起来,走到那根管子前,看了看被我擦干净的管壁。“你刚才擦掉的那层东西,过几天还会再长出来。那些小东西会重新聚过来,重新分泌那层黏,重新建起它们的小窝。你擦一次,它长一次。你擦一百次,它长一百次。”
她回过头看着我。
“这就是生命。你弄不死它,它总会回来。它比你耐得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管壁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小东西已经开始重新聚过来了。它们会找到彼此,会黏在一起,会分泌那层薄薄的膜,把自己裹起来,搭一个临时的窝。然后它们会吃东西,会分成两个,会变成更复杂的东西。
就像三十多亿年前那样。
师父在石桌旁坐着,端着茶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
“远儿,你知道你刚才擦掉的那层东西,是什么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答案,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够。
师父一脸严肃,目光深沉,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是祖先。”
噗——
秦女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师母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瓜子撒了一桌。
静儿笑得趴在石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愣在那儿,看着师父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终于也没绷住。
师父真实语出惊人,只见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环顾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众人,面不改色地说:“笑什么?三十多亿年前的祖先,不就是一团黏吗?远儿刚才亲手把祖先擦掉了,还擦了两次。”
这下连我也笑喷了。
院子里笑声一片,乐乐从屋里跑出来,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也跟着咯咯咯地笑。师父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喝茶,看天,仿佛刚才那句“祖先”不是他说的。
秦女士擦着眼镜片上的茶水,笑着摇头:“云师父,您这理论要是写进课本,达尔文老爷子怕是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师父认真地点点头:“那正好,让他老人家上来喝杯茶,当面聊聊。”
师母笑得直揉肚子:“行了行了,再笑下去茶都喝不成了。”
我忍着笑,看了一眼那根被我擦得干干净净的管子。
师父说得也没错。那层被我当成脏东西擦掉的黏,如果一路往回找,确实能找到三十多亿年前那层最初的膜。那层膜裹着第一个“自己”,把它从混沌里分出来,让它活下来,让它生娃,娃再生娃,一路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亿年——走到今天,走到我伸手把它擦掉的那一刻
静儿笑够了,坐直身子,擦了擦眼泪,忽然问了一句:“师父,那照您这么说,我们是不是该给那根管子磕个头?”
师父端着茶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用。上炷香就行。”
刚缓过劲来的众人,又笑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