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府试三日夜的墨痕与心痕(1 / 2)
一、号舍漏雨时的灯影
应天府贡院的号舍是出了名的“漏”。第二场考诗赋的夜里,骤雨拍打着灰瓦,顺着墙缝往桌角渗,在贾宝玉的试卷边缘洇出一小片墨渍。他正写到“冷蕊凝霜艳”的“霜”字,笔尖顿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团湿痕像只小虫子,慢慢爬向刚写好的诗句。
“后生,快垫东西!”隔壁的张有德敲了敲隔板,声音裹着雨声传来。贾宝玉慌忙从考篮里翻出黛玉缝的棉布垫,三两下撕成条,往墙缝里塞——那布垫上绣的兰草被扯得歪歪扭扭,他指尖划过断线处,忽然想起黛玉送他出门时,把布垫往他怀里塞的模样:“考篮角落有备用的油纸,漏雨就铺上,别让卷子湿了。”
他摸出油纸铺在桌上,借着昏黄的油灯重新落笔。灯芯爆出个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他却没顾上疼——此刻满脑子都是黛玉昨夜灯下翻《考坊备要》的样子,她用红笔圈出“号舍漏雨,以油纸护卷”的条目,睫毛在烛火里颤,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去年有个考生,就是因为卷子湿了被黜落,你可得记牢。”
雨越下越大,号舍的木窗被打得噼啪响。张有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紧接着是纸张落地的声音。贾宝玉探头过去,见老伯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草稿,湿透的袖口滴着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老骨头不经折腾了,”张有德喘着气笑,“这雨再下,怕是连墨都磨不成了。”
贾宝玉从考篮里取出个锡制的暖炉——那是黛玉特意备的,里面装着烧透的银炭,外面裹着绒布。“老伯先暖暖手,”他把暖炉塞过去,又翻出块新墨锭,“我这墨是徽墨,遇水不易化,您先用着。”
张有德捧着暖炉搓手,眼睛亮得像被灯照的墨锭:“你这小妹,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丫头要是还在,也该是这般心细的年纪。当年她总缠着我问,‘爹,考场上的墨会不会被雨打湿?’我还骂她瞎操心……”
雨声里,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贾宝玉重新磨墨,听着砚台里“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黛玉的好,就像这徽墨——平时藏在考篮里不显眼,到了难处,才显出经得住淋、耐得住磨的性子。他提笔重写“霜”字,笔画比刚才稳了些,仿佛那点烫在手背的疼,倒让他更清醒了。
二、晨光穿牖时的策论
第三场考策论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贡院的铜锣还没响,贾宝玉就被隔壁的动静弄醒了。张有德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漕运之弊,一在官吏贪墨,二在河道淤塞……”
“老伯起得早。”贾宝玉揉着眼睛坐起来,号舍里冷得像冰窖,他摸出黛玉备的棉袜套上——那袜子是她用旧棉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新袜子暖和十倍。
“睡不着啊,”张有德转过脸,眼底布满血丝,“这策论题太实,光引经据典没用,得说实在的法子。后生,你说这‘漕工待遇’,该怎么写才不触怒上官?”
贾宝玉铺开草稿纸,笔尖蘸了点清水润开:“不如先夸‘近年漕运改良初见成效’,再提‘若能略增工钱,更能鼓舞士气’——就像您种庄稼,先夸土壤肥,再说‘若多施点肥,收成更好’,听着顺耳。”他边说边写,忽然想起黛玉教他的“转圜之法”:“林姑父说,官场文章就像揉面团,得软中带硬,太刚易折,太柔没骨。”
张有德拍着大腿笑:“这话在理!我年轻时给县太爷当幕僚,就因写‘百姓疾苦’太直白,被赶了出来。”他看着贾宝玉的草稿,忽然指着“设漕运监督司”那条说,“这里得加句‘由地方官与乡绅共同推举’,不然光靠朝廷派官,还是会被勋贵把持。”
贾宝玉眼睛一亮,提笔添上——这正是他没想到的“基层智慧”。晨光从号舍顶上的小窗钻进来,照在“乡绅”两个字上,笔画间仿佛落了层金粉。他忽然明白黛玉为何总说“民间有高人”,就像这漏雨的号舍里藏着的学问,比书本上的更实在。
午时放饭时,皂隶们提着食盒走过,骂骂咧咧地抱怨雨路难走。贾宝玉打开自己的食盒,里面是黛玉做的酱肉包,还温着——她特意在盒底垫了层棉絮,又裹了三层油纸。他分了两个给张有德,看着老伯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出发前,黛玉把食盒往他手里塞时红着脸说:“酱肉里加了陈皮,开胃,免得你吃不下饭。”
“后生,你这包儿里有股药香?”张有德咂咂嘴,“吃着不腻,还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