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府试终场的墨痕与归途(1 / 2)
一、收卷前的最后一笔
贡院的晨雾还没散尽,收卷的铜锣已在青灰色的天空下荡开第一声回响。贾宝玉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发紧,策论的最后一行刚写到“则漕运兴,民生安”,“安”字的最后一点悬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隔壁的张有德已经在收拾考篮了,老旧的砚台磕碰着木桌,发出“噔噔”的轻响。“后生,快收尾吧,”老伯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皂隶收卷可不管你差这一点半滴的。”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在“安”字的末尾点出个饱满的墨点,像颗小小的句号。他放下笔时,才发现手心已沁出薄汗,把卷面洇出了一圈淡淡的湿痕——这让他想起黛玉昨夜反复叮嘱的“写策论时垫张吸墨纸,汗手会污了卷面”,此刻考篮角落里的吸墨纸还叠得整整齐齐,竟忘了用。
张有德凑过来看他的策论,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这字写得稳,比我年轻时强多了。”他指着“设监督司”那一段,忽然拍手,“你这法子好!让寒门进士和乡绅一块管,勋贵想插手也难!”
贾宝玉笑了笑,正想说话,却见老伯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考篮里的账本散落一地,泛黄的纸页上,“漕工月钱三百文,官吏克扣五十”的字迹被晨露打湿,渐渐模糊。“老毛病了,”张有德喘着气把账本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等放榜了,我就把这账本给新上任的漕运御史送去,哪怕没用,也得让他们知道,有人记着这些事。”
皂隶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木牌撞击着腰间的锁链,“哗啦”作响。贾宝玉连忙将试卷抚平,叠进黛玉准备的油纸袋里——油纸袋上印着她亲手描的兰草,露水打湿了草叶的边缘,倒像沾了层晨霜。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她把油纸袋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划过他手腕的微凉:“卷角折一下做记号,免得和别人的混了。”
他依言将试卷右下角轻轻折了个小三角,正撞见张有德也在折自己的卷子,折痕歪歪扭扭的,像片被风吹卷的枯叶。“我丫头当年总说,折个角就像给文章系了个结,”老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她说‘爹,等你中了,咱们就用这结把好日子系住’。”
皂隶的呵斥声越来越近,贾宝玉最后看了眼卷面,“安”字上的墨点已干透,黑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府试三场考的哪里是经义诗赋,分明是考“如何把日子过安稳”——就像这“安”字的最后一点,看似轻巧,却得用足了心劲,才能落得稳稳当当。
二、号舍里的最后一缕墨香
收卷的皂隶是个红脸膛的汉子,接过试卷时,粗粝的手指在贾宝玉的卷角捏了捏。“贾府的公子?”他斜着眼笑,“听说你们勋贵子弟考这个,不过是图个名声。”
贾宝玉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试卷混进厚厚的卷宗里,那折角的小三角像只白色的蝴蝶,很快就被淹没了。张有德却不乐意了,把自己的卷子往皂隶手里一塞:“这后生的策论比谁都实在!你要是敢压着,我这把老骨头就躺在贡院门口不走了!”
皂隶“嗤”了一声,没再说话,抱着卷宗转身就走。木牌撞击的“哗啦”声渐远,号舍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雾从顶窗钻进来,带着松烟墨的清苦气,在空荡的桌椅间游走。
贾宝玉开始收拾考篮。黛玉缝的棉布垫沾了不少墨渍,兰草的图案被染得斑驳;小锡炉里的银炭早已燃尽,只剩点灰白色的灰烬;唯有那半块松烟墨还躺在砚台里,黑得像块凝住的夜色。他把这些一一放进考篮,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没吃完的酱肉包,陈皮的清香混着墨香,在晨雾里漫开来。
“后生,尝尝这个?”张有德递过来一块干硬的窝头,“我家丫头做的,放了点芝麻,顶饿。”贾宝玉把酱肉包分了一半过去,两人坐在冰冷的木板上,就着晨雾慢慢吃。窝头的碎屑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倒给这肃穆的贡院添了点生气。
“我要是中了,就把丫头的牌位挪到新宅里,”张有德忽然说,手里的窝头捏得变了形,“她总说想住有窗的房子,不用再看漏雨的天。”
贾宝玉想起潇湘馆的窗,糊着雪色的窗纸,黛玉总爱在窗下铺块毡垫,说“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得很”。他咽下嘴里的包子,轻声道:“会的,您一定能中。”
收拾完考篮,两人并肩走出号舍。晨光已漫过贡院的高墙,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贾宝玉回头望了眼“天字第三十七号”的木牌,忽然看见墙壁上有行新刻的字,是张有德的笔迹:“阿秀,爹尽力了。”刻痕不深,却像只眼睛,静静地望着来往的考生。
三、贡院外的那道白影
贡院门口的石阶被考生踩得发亮,送考的家人挤在牌坊下,像片涌动的潮水。贾宝玉背着考篮走出朱漆大门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清润得像浸了晨露。
他抬头望去,老槐树下,黛玉穿着月白披风,手里牵着那匹叫“踏雪”的白马。晨光落在她的鬓角,把那支银簪照得发亮,簪头的小珍珠晃出细碎的光,像她昨夜没睡好的眼底藏着的红血丝。
“回来了?”她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考篮,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腕,轻声道,“手怎么这么凉?”说着便解下披风,往他肩上搭——披风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药香,是她常喝的润肺汤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