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残冬砚底磨霜雪,春闱路畔种松筠(上)(1 / 2)
一、砚池冻裂的清晨
腊月初十的清晨,荣国府的角门刚开了条缝,凛冽的寒风就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人脸上。贾宝玉的书房里,琉璃灯的光晕被冻得有些发僵,案头的砚台结了层薄冰,狼毫笔搁在上面,笔尖凝着点墨渍,冻成了青黑色。
他呵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伸手去摸砚台——指尖刚碰上石面就猛地缩了回来,冰碴子刺得皮肤生疼。旁边的炭盆早就熄了,昨夜熬到后半夜,连添炭的小厮都睡沉了。
“吱呀”一声,窗棂被推开半扇,黛玉披着件猩猩毡的披风,手里捧着个铜手炉,鬓角沾着点雪粒,像落了片碎星子。“又忘了添炭?”她把滚烫的手炉塞进宝玉怀里,指尖触到他的手腕,凉得像块冰,“周大人说院试要考‘策论时务’,也不能熬到天明啊。”
宝玉把脸埋在手炉上,暖得鼻尖都冒了汗,抬眼时看见黛玉正用小银铲往炭盆里添新炭,火光映得她脸颊泛红。“你怎么来了?这时候潇湘馆的丫头们该还没起呢。”
“听见你书房的灯亮了整夜,”黛玉用火箸拨了拨炭,火星子噼啪跳起来,“紫鹃说你案头的砚台总结冰,我让人把书房的暖炉挪了个近的。”她指了指案边新摆的鎏金暖炉,炉身刻着缠枝莲纹,是贾母赏的旧物,此刻正散发着温吞的热气。
宝玉这才发现,砚台旁边多了块厚厚的羊毛毡,毡子上放着个青玉笔洗,里面的水冒着细烟——原来是黛玉让人换了温水。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晕开时顺滑得很,不像刚才那样滞涩。
“李东阳的批注看到哪了?”黛玉凑过来看他的卷子,见上面写着“洪武礼制与本朝实务的异同”,眉头微蹙,“这里引用《大明集礼》时,得注明是‘永乐年间增补版’,李大人最看重版本考据。”
宝玉赶紧翻出夹在书里的便签,上面是黛玉前几日抄的版本对照表,蝇头小楷写得整整齐齐,在“永乐增补”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墨圈。他忽然想起昨夜柳砚送来的院试真题,其中一道“论礼制沿革”,正需要这处细节来佐证。
“还是林妹妹心细。”他提笔添上批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对了,昨日让你查的‘成化年间赈灾策论’,有眉目吗?”
黛玉从袖袋里掏出个蓝布包,解开后露出几本抄本:“这是林姑父当年在户部任职时抄的,里面有成化八年的《救荒活民书》,你看这段‘以工代赈’的主张,和周大人说的‘实务策论要切中时弊’正好对上了。”
炭火渐渐旺起来,书房里的冰碴子化成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宝玉看着黛玉低头圈画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信里写的“残冬砚底霜,不及伴读暖”,心口像被炭火烘着似的,暖得发胀。
二、家学里的寒课
巳时的家学早课,寒风从糊着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卷得孩子们的书声都打了颤。贾环捧着《论语》,牙齿咬得咯咯响,念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停。”周衡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拍,竹片撞在冻硬的木板上,发出脆生生的响,“贾环,你这是念书还是嚼冰?‘松柏后凋’要读出劲儿来,像宝玉那样——你来示范一遍。”
宝玉放下笔,清了清嗓子。窗外的雪光刚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把“松柏”二字照得透亮。他念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咬字的韧劲,像是能从喉咙里挤出点暖意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周衡点点头,戒尺往宝玉的卷子上敲了敲:“这才是‘经义’的读法——不光要识字,还要懂字里的骨头。你们看宝玉这篇《论松柏喻》,把‘松柏’比作寒门学子,说‘冬雪越烈,枝干越挺’,这就把经义写出了‘时务’的意思。”
贾环的脸涨得通红,捏着书卷的手指发白。他偷瞥了眼宝玉案头的堆的书,光《明史·儒林传》就翻得卷了角,里面夹着的便签比书页还多,忽然觉得手里的书沉得像块冰。
下课时,柳砚抱着堆卷子进来,额头上冒着细汗,把一张红笺递给宝玉:“李大人刚让人送来的,说是‘院试策论的重中之重’。”
红笺上用朱笔写着“三事”:一曰“民生疾苦”,需引《孟子·梁惠王》佐证;二曰“吏治得失”,要结合本朝《宪纲事类》;三曰“礼制损益”,必参《大明集礼》与《朱子家礼》异同。
“李大人这是把考点直接划给你了啊。”柳砚凑过来看宝玉圈红笺的笔迹,“不过这‘民生疾苦’得写得实在,不能光掉书袋。我家隔壁的张老汉,去年冬天没熬过冻,家里的地都被地主收了——这种例子写进去,比引《孟子》还管用。”
宝玉忽然想起黛玉昨夜抄的《救荒活民书》,里面正好有“灾民流离”的记载,连“地亩被夺”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往潇湘馆的方向望了一眼,雪光里的竹梢弯着腰,却没断,像极了黛玉抄书时挺直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