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青灯黄卷(院试备考第五月朔)(1 / 2)
一、寅时的墨香与药炉
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烛火已燃至第四根灯芯。贾宝玉伏在案前,指尖的狼毫悬在半空,盯着宣纸上“社学教化策”五个大字,眉头拧成个川字。案头堆着七册典籍,最上面的《大明会典》被翻得卷了边,页脚沾着几点墨渍——是昨夜研墨时不小心溅上的。
“咳咳……”屏风后传来黛玉的轻咳,比往日更重了些。她披着件月白夹袄走出来,鬓边别着支碧玉簪,手里端着个青瓷药炉,炉里飘出淡淡的陈皮香。“又在卡‘社学经费’这一节?”她将药炉放在案边的小几上,指尖拂过稿纸上的“官银不足”四字,“父亲从前在扬州办社学,常说‘百姓的事,百姓帮着办’,你看能不能从‘乡绅捐输’上想想办法?”
贾宝玉直起身,脖颈的酸胀让他倒吸口凉气,却笑着去接药炉旁的茶盏:“刚想加‘按田亩捐银’,又怕乡绅抵触。”他喝了口温热的六安茶,茶香混着陈皮味漫开,“你看这则旧案——成化年间,苏州乡绅不愿捐学,知府就让社学童生去他们田里认‘稻’字,认对了能摘把稻穗,乡绅怕耽误收成,反倒主动捐了。”
黛玉拿起案头的《苏州府社学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这法子妙在‘软磨硬泡’,比强征体面多了。”她提笔在“捐输”旁画了个小小的稻穗,“不过得加条‘捐银可抵杂役’,乡绅才肯动真格。就像去年张大户捐了五十两,县衙免了他家三个月的河工,旁人都看着呢。”
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照在黛玉批注的字迹上。她的小楷清隽如竹,在“软磨硬泡”四字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倒比正经批注更让人心里亮堂。贾宝玉忽然想起三日前去城郊社学,那个叫狗剩的孩子正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里写“麦”字,身后的乡绅老爷急得直跺脚——怕他踩坏了麦苗。
“难怪周大人说‘治民如治水’,”贾宝玉指着那个笑脸,“堵不如疏,古人诚不欺我。”他提笔蘸墨,在策论里添上“乡绅捐银二十两以上者,免其家一人半年杂役;五十两以上者,县衙赠‘乐善好施’匾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在跟月光说悄悄话。
二、卯时的算筹与晨露
“对了,”黛玉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纸,“这是柳砚托人送来的‘院试算学秘卷’,说最后一道‘均输题’极可能考——‘若三十里设一驿,每驿存粮五石,遇雨天则每日耗粮增半,问十日晴、五日雨,十驿共耗粮多少?’”
贾宝玉拿起算筹在青玉案上比划:“三十里一驿,十驿就是三百里?不对,首驿算起点,十驿实际是九个间隔,二百七十里。”他拨弄着算筹,“每驿每日耗粮原本是多少?秘卷里没说。”
黛玉却从《漕运志》里翻出张粮驿清单:“你看这里,‘驿卒三人,每人日耗粮二升’,三乘二是六升,雨天增半就是九升。”她取过纸笔,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十驿×(十日×六升+五日×九升)=十驿×(六十升+四十五升)=十驿×一百零五升=一千零五十升,合十石五斗。”
贾宝玉盯着表格里清晰的“晴”“雨”两栏,忽然拍了下额头:“难怪上次算错!我把‘每驿耗粮’当成了‘总耗粮’,没乘驿数。”他看着黛玉画的小格子,像搭积木似的把数字码得整整齐齐,“你这法子比算筹清楚多了,我得学你这样,把算学题都画成图。”
正说着,茗烟端着个食盒进来:“二爷,林姑娘,厨房新蒸了山药糕,说是老太太特意让给林姑娘润嗓子的。”食盒里的白瓷盘上,山药糕摆成了花瓣形状,上面撒着层薄薄的白糖。
黛玉拿起一块,却递到贾宝玉嘴边:“你也尝尝,昨夜熬到寅时,该垫垫肚子了。”糕体软糯,混着山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时,贾宝玉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啃面包写论文的日子——那时哪有这样的滋味。
“对了,”黛玉忽然想起什么,“昨日去给琏二嫂子请安,听见她跟平儿说,今年院试的‘经义题’可能从《中庸》里出,特别是‘致中和’那段。”她翻开案头的《中庸章句》,指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父亲说过,这章最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你策论里可以化用。”
贾宝玉提笔在策论末尾添了行小字:“社学教化,当求‘中和’——不苛责贫家子辍学,不纵容富家子逃课,方为长久之计。”写完忽然笑出声,“这可不就是你说的‘软磨硬泡’的道理?”
三、辰时的批注与争执
日头爬到窗棂时,贾政带着周大人走进来。周大人是前科状元,此刻正捻着胡须看贾宝玉的策论,忽然指着“乡绅捐输”那段:“这里漏了层顾虑——若乡绅虚报田亩怎么办?去年山东就有富户瞒报百亩,捐银时只按十亩算。”
贾宝玉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黛玉却先道:“周大人,家父从前用‘童生验田’的法子:让社学童生去验田,认对多少亩,就给多少笔墨钱,童生们比谁都上心。”她翻开《林氏家塾记》,“您看这里记着,天启三年,扬州乡绅瞒报田亩,被童生们查出,最后补捐了三百两。”
周大人眼睛一亮:“好个‘童生验田’!既防了欺瞒,又让童生认了‘亩’字,一举两得。”他转头对贾政道,“政老弟,你这小儿媳,可是个有急智的。”
贾政捋着胡须笑,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些:“不过是些闺阁小计。”话虽如此,却把策论往黛玉那边推了推,“你再给宝玉看看,还有没疏漏的。”
黛玉指尖落在“社学课程”那页:“这里写‘每日晨读《论语》’,但农忙时孩子们要帮家里割麦,哪有时间?不如改成‘农忙时晨读减半,加授‘农具识字’——比如教‘镰’字时,就拿镰刀来比划。”
“这有何难?”贾宝玉立刻反驳,“自古‘十年寒窗’哪有不苦的?若纵容他们因农忙逃课,岂不成了‘养懒人’?”
黛玉却摇头,从书架上取下本《农桑辑要》:“你看这页,‘芒种前后,蚕要上山,麦要入仓’,农家孩子这时若不帮忙,全家都要饿肚子。社学若非要他们来,只会让百姓更恨‘读书无用’。”她抬头看向贾宝玉,眼里带着点固执,“父亲说‘教化如播种,得看时节’,硬种是长不出苗的。”
周大人忽然抚掌大笑:“好个‘看时节’!宝玉,你这策论缺的就是这点‘地气’。”他拿起朱笔,在“晨读减半”旁批了个“善”字,“治国不是‘一刀切’,得像林姑娘说的,先懂百姓的日子。”
贾宝玉看着那“善”字,脸上有些发烫。他想起昨日去李家庄,见王老汉家的小子一边背“学而时习之”,一边偷偷把书本垫在簸箕底下筛麦粒——原来自己眼里的“偷懒”,不过是人家的“生计”。
四、巳时的案例与新思
“光有道理还不够,得有实例撑着。”周大人翻开自己带来的《历届院试精编》,“你看这篇《论乡约》,作者用了‘陕西社学’的例子:那里多山地,孩子上学要走十里山路,先生就每月去各村轮着教,叫‘流动社学’,attendance(出勤率)反倒比固定校舍高。”
“流动社学?”贾宝玉眼睛一亮,“咱们策论里可以加这个!比如对‘离社学五里以上的村子’,每月派先生去两次,就用村里的祠堂当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