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青灯黄卷逐鹿路,乡校书声入梦来(2 / 2)
林姐姐,贾公子说新仓要画彩绘,小花指着陶罐里的菊花,能不能画这个?
黛玉正在补宝玉的旧衫,听见这话笑了:他说要画五谷丰登,不过......她放下针线,在沙盘上画了朵菊花,可以在角落偷偷画一朵。
正说着,柳砚背着个布包进来,里面滚出几个麦面馒头,上面点着红点。贾兄让我送新写的《仓规》,他把馒头分给孩子们,还说,等新仓盖起来,第一笔存粮就存你们采的野粟——他在策论里写了乡校储粮,虽微末亦为根本
二柱啃着馒头,忽然举手:我会写了!他在沙盘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沙子掉下来,倒像两颗饱满的麦粒。
黛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昨夜宝玉在灯下说的话:考科举,不是为了离开这些麦子和孩子,是为了让这些麦子能好好长,让这些孩子能安心写他们的名字。那时她没说话,只是把他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的线细细织补——就像此刻,她补着他的旧衫,而他的策论,正在补着这世间的缺漏。
(五)
申时的阳光穿过荣国府的花窗,在账册上投下格子影。宝玉对着《明会典》核对社仓的典故,忽然被页边的小字吸引——那是黛玉写的:吴县志载,乡校储粮三十石,可渡荒月。字迹娟秀,却在三十石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麦穗,和他批注里的三十石即救三十家正好呼应。
在看什么?黛玉走进来,手里捧着件新浆洗的青布衫,领口绣着半朵墨兰。周大人派人送了院试的座位图,你在第五号舍。
宝玉接过座位图,见上面用朱笔圈着近窗,有梧桐,忽然笑了:你早就知道了?
周大人说,黛玉把青布衫放在案上,第五号舍的窗纸破了个洞,正好能看见外面的老槐树——去年院试,张砚就在那号舍,说槐树影摇着,脑子更清楚。她忽然从袖中取出支野菊花,插进宝玉的笔筒,小花说,这个能带来好运。
宝玉看着那支菊花,又看看案上的《社仓三策》,忽然明白:所谓科举,从来不是孤灯下的苦读,而是把乡校的晨雾、孩子们的笑声、李老汉的斧头声,都写进策论里——让那些在田埂上生长的道理,能在朝堂上扎根。
(六)
酉时的梆子响过,乡校的孩子们开始收拾沙盘。二柱把写满字的沙盘小心地盖好,上面是他练了一下午的字;小花把陶罐里的野菊花换了新水,花瓣上的露水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张砚背着算盘,要去给李老汉算今日的野粟收成。
黛玉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想起宝玉策论的结尾:仓廪实而知礼节,非独仓廪实也,实仓廪者,亦知礼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上面记着:今日收野粟五斗,张大户捐麦三升,二柱娘捐布半尺抵粮。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策论都实在。
回到荣国府时,见宝玉正对着窗户比划。窗纸上的破洞透着光,照在他写的字上,笔画间还留着修改的痕迹——像极了二柱在沙盘上的练习。
在学二柱写字?黛玉笑着走近,见他把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个粮仓的尖顶。
周大人说,宝玉放下笔,指着窗外的老槐树,去年张砚就在这号舍,写策论时听见槐树上的蝉鸣,忽然想通了藏富于民的道理。他握住黛玉的手,掌心还带着墨汁的温度,等院试结束,我们去乡校看新仓的地基吧——李老汉说,青石要选带花纹的,像小花辫子上的菊花。
黛玉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青灯黄卷的夜晚,那些被批注填满的墨卷,都化作了乡校墙角的那丛野菊——在晚风里轻轻摇,等着孩子们明天来浇水。而他们笔下的策论,不过是给这些菊花搭了个架子,让它们能迎着阳光,开得更久些。
夜色漫进书房时,宝玉铺开新的纸卷,提笔写下:社仓之要,在不在。童生守仓,守的是一村之信;策论言仓,言的是天下之信......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字迹,像乡校沙盘上,孩子们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名字。
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窗纸已透出微光。贾宝玉推开砚台旁的镇纸,将《近科院试墨卷》摊平在案上,指尖划过成化年间院试策论真题一行小字,忽然想起柳砚昨日送来的信——乡校的孩子们把他去年写的《农桑策》抄在了桑皮纸上,贴在粮仓的门板上,说是能驱虫。
又在看墨卷?林黛玉端着盏莲子羹走进来,帕子裹着的白瓷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碗放在书堆旁,见宝玉正用朱笔圈点水利兴修的批注,轻声道:周大人说,今年院试的主考官是苏御史,最看重经世致用,你这些批注倒是合他的胃口。
宝玉抬头时,见她鬓角别着支银簪,簪头嵌着颗小小的珍珠——那是他上月托人从江南带来的,说是养气安神你帮我看看,他把纸推过去,引渠灌田的法子,会不会太险?苏御史曾任河道总督,怕是能看出其中的漏洞。纸上画着简易的水渠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汛期水位枯水期流量,旁边还写着参考《水经注》卷十三。
黛玉的指尖落在坡度计算四字上,睫毛在纸上投下浅影:上个月去乡校,李老汉说他们村的老渠总在春汛时溃堤,因是锅底形。你这图改了梯形断面,还加了泄洪口,他若见了,定会说比县衙画的还实在她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张折叠的桑皮纸,小花把你的《农桑策》描了下来,说要贴在新修的渠边,让过路的农人都能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