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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立场对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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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朱祁镇点头,想起那个总在篝火边编筐的汉子,筐底总藏着给孩子的小玩意儿,“他说要编个最大的筐,回家装孩子的虎头鞋。”

你一言我一语,往事在泪水中渐渐清晰。朱祁镇蹲在地上,听着百姓们描述亲人的模样,指尖在地上画着三岔口的地形:“你们放心,陛下已派精兵去接应,那地方有个鹰嘴崖,瓦剌人若敢设伏,咱们的人能从上面往下射箭……”

正说着,曹吉祥带着几个太监匆匆赶来,尖声道:“太上皇,时辰不早了,该回南宫了!”他眼角扫过围拢的百姓,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些草民有什么好聊的,别污了您的耳朵!”

“住口!”朱祁镇猛地站起来,眼里的火气比当年在土木堡时还盛,“他们的亲人在瓦剌受苦,盼着回家,你敢说他们是草民?”

百姓们也炸了锅,有人喊道:“这公公怎么说话呢!太上皇跟咱们说说话,碍着他什么了?”

曹吉祥被怼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发作,只恨恨地盯着朱祁镇:“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回宫!”

朱祁镇望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跟着走了。路过碧桃树时,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方向,老妇人的哭声还隐约传来。他忽然对侍卫道:“告诉于大人,鹰嘴崖的西侧有片乱石堆,能藏下五十个人,让杨将军多派些弓箭手去那儿。”

侍卫刚点头,就被曹吉祥喝止:“放肆!太上皇还敢妄议军务?”

朱祁镇没理他,只望着那株碧桃的花苞,轻声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拦就能拦住的。”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杨洪的奏折发呆。奏折上说,已按太上皇的意思在鹰嘴崖布防,还特意提了句“乱石堆藏兵甚妥”。他捏着奏折的边角,忽然问李德全:“南宫的炭火,换成银骨炭了吗?”

李德全愣了愣,慌忙道:“回陛下,曹公公说……说银骨炭要给小殿下取暖,就没换。”

朱祁钰把奏折往案上一摔,墨汁溅了满纸:“让他现在就换!再敢克扣,朕摘了他的顶戴!”

李德全吓得连忙应声,刚走到门口,就见于谦匆匆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陛下,瓦剌使者在驿馆闹起来了,说要亲眼见太上皇,不然就不交接百姓!”

朱祁钰眉头紧锁:“他们这是故意刁难!”

“未必是坏事。”于谦指着字条,“臣刚从驿馆过,百姓们都说,若太上皇能去交接,他们更放心。不如……就让太上皇去一趟,既安民心,也让瓦剌人看看,我大明君臣同心。”

“你让他去?”朱祁钰声音发紧,“若他趁机联络旧部……”

“陛下,”于谦直视着他,“太上皇若想闹事,南宫的墙拦不住他。可他刚才在驿馆,满心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平安回家。您信他这一次,也是信天下人一次。”

朱祁钰望着窗外的碧桃树,花苞在风里轻轻晃。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把唯一的救命粮分给他,说“弟弟活着,哥就活着”。“让他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但得让罗通带着神机营跟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于谦松了口气,刚要谢恩,就见曹吉祥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陶罐:“陛下!不好了!太上皇在南宫烧东西,说要把这罐蒲公英灰撒去三岔口,给百姓祈福!”

朱祁钰看着那陶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潮:“让他烧。再给他备些艾草,说……说朕也盼着百姓平安回家。”

曹吉祥愣在原地,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变了主意。于谦却望着那罐蒲公英灰,忽然觉得,这兄弟俩心里的冰,或许真的在一点点化——不是靠朝堂上的退让,是靠那些惦记着百姓的实在心思,像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风,就能落到彼此心里去。

南宫的炊烟里,朱祁镇正把蒲公英灰装进布囊。老太监捧着艾草进来:“陛下说,这艾草驱虫,让您带在身上。”

朱祁镇捏着艾草,香气里混着点银骨炭的暖。他忽然对着宫墙的方向,把布囊举了举——像是在和墙那头的人说,这趟去三岔口,咱为的不是别的,是那些等着回家的百姓,是这江山里,最实在的盼头。

风从驿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百姓的哭声、瓦剌使者的叫嚣,还有碧桃树花苞的清香。于谦站在宫门口,望着南宫的炊烟和养心殿的烛火,忽然觉得,这场立场对立的僵局,或许终会被这些带着体温的牵挂打破。毕竟,再深的怨,也抵不过那句“盼着百姓平安回家”。

三岔口的风裹着沙砾,打在朱祁镇的棉袍上。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攥着那袋蒲公英灰,身后是罗通率领的神机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掩不住队伍里隐隐的躁动——弟兄们都知道,今日不仅是接百姓回家,更是两位陛下无声的默契。

瓦剌使者骑着匹瘦马,在队伍前趾高气扬:“朱祁镇,你果然来了!若想让这些人平安回去,就得答应我大汗的条件——”

“条件不必说。”朱祁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穿透风沙的力量,“我大明的百姓,用不着交易。你们若敢伤他们一根头发,杨洪将军的铁骑此刻就在鹰嘴崖等着,神机营的火炮也已对准了你的营地。”

使者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就见远处的沙丘后传来一阵喧哗。是被掳的百姓!他们被瓦剌兵押着,衣衫褴褛,却个个眼里亮着光,看见高台上的朱祁镇,有人失声喊:“是陛下!是咱们的陛下!”

“不是陛下了,是太上皇。”朱祁镇低声纠正,眼眶却热了。他扬手将蒲公英灰撒向风中,灰屑乘着沙砾,像无数只白色的蝶,飞向百姓的方向,“都别怕,到家了!”

老妇人嘴里的“柱子”果然在人群里,左额的月牙疤被风沙磨得更深,看见朱祁镇,当即跪了下去,身后的百姓也跟着跪成一片。瓦剌兵举着刀要拦,被罗通的神机营用弓弩指着,不敢妄动。

“放人!”朱祁镇盯着使者,一字一句道。

使者看着那些百姓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他知道,就算今日扣下这些人,也锁不住他们的心。“让他们走。”他咬牙道。

百姓们欢呼着奔向高台,老妇人抱着柱子哭,年轻媳妇扑进编竹筐汉子的怀里,孩子的笑声混着风沙,竟比火炮声还动人。朱祁镇站在人群里,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攥着,听着他们说“太上皇还记得我家柱子”“陛下没忘了咱们”,忽然觉得,这南宫的墙,好像真的被这笑声震出了道缝。

回京城的路上,队伍里的炊烟格外旺。神机营的老兵给百姓分干粮,柱子把朱祁镇当年分给他的半个冻窝头的事讲给大家听,听得人直抹泪。

“太上皇,”罗通凑过来,递上块烤饼,“您看,百姓心里都有数。”

朱祁镇咬了口饼,饼渣落在衣襟的桃花绣上:“不是我有数,是陛下……是陛下没糊涂。”他望着远处的烽火台,那里正升起平安的信号,“你说,这信号能传到南宫吗?”

罗通笑了:“何止南宫,全天下都能看见。”

宫里,朱祁钰正站在角楼,望着大同方向的烽火。李德全捧着刚送来的军报:“陛下,百姓都接回来了,瓦剌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还说……说再也不敢来犯。”

朱祁钰没接军报,只望着那道信号烟,像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边关,一头系在他手里。“给南宫送些点心,”他忽然道,“要刚出炉的枣糕,多放些枣。”

“是,”李德全应声,又犹豫道,“曹公公刚才还在念叨,说太上皇这次出风头,怕是……”

“让他闭嘴。”朱祁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再敢多嘴,就把他调到皇陵去守墓。”

南宫的门被推开时,枣糕的甜香先飘了进来。朱祁镇正对着那株碧桃发呆,花苞已经半开,粉嫩嫩的像个小拳头。老太监把枣糕放在石桌上:“陛下说,这枣糕是用新收的枣做的,让您尝尝鲜。”

朱祁镇拿起一块,枣泥烫得他指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偷吃枣糕被父皇发现,硬是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说“是皇兄让我吃的”。

“替朕谢陛下。”他轻声道,把枣糕掰了半块,放在碧桃树下,“给它也尝尝。”

风从角楼吹向南宫,带着枣糕的甜香和半开的桃花味。于谦站在兵部衙署,看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嘉奖接回百姓的将士,另一份是曹吉祥被调去守陵的旨意。他拿起笔,在两份奏折上都批了“准”,笔尖落下时,忽然觉得,这纸上的字,终于有了点暖意。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像无数只小手,拍打着阳光。于谦知道,立场对立的坎或许还没完全过去,但只要这烽火台的信号还在,这枣糕的甜香还在,这碧桃还在往开里长,总有一天,那些结会慢慢松,那些墙会慢慢薄,让阳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毕竟,百姓的笑声,比任何立场都更有力量。

南宫的碧桃花终于开了,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像极了朱祁镇小时候画过的桃花笺。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枣糕,被蚂蚁搬得只剩点碎屑。老太监捧着新沏的碧螺春进来,茶叶在水里舒展,漾开一圈圈绿纹。

“太上皇,宫里来消息了,”老太监声音里带着笑意,“陛下让御膳房给您送了套新茶具,说是沈琼大人从苏州捎来的,白瓷的,衬着这碧螺春好看。”

朱祁镇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昨日接回的百姓里,有个苏州来的绣娘,说沈琼在江南办的学堂里,孩子们正学着绣桃花,“说要绣成宫墙内外都能看见的样子”。他忽然笑了,指尖划过杯沿的花纹:“替朕谢陛下,顺便问问,见济小殿下的箭法练得怎么样了。”

宫里,朱祁钰正看着李德全递来的纸条,上面是朱祁镇的问话。他提笔在旁边写:“已能射中靶心,只是还惦记着大伯的牛角弓。”写完又觉得不妥,划了重写:“明日让他去南宫,给太上皇表演射箭。”

李德全看着那行字,眼里的惊讶藏不住:“陛下,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朱祁钰把纸条往案上一放,拿起那柄牛角弓的仿制品,弓弦上还缠着见济练箭时磨断的丝线,“都是一家人,隔着道墙,还能真成了仇人?”

次日清晨,南宫的门第一次为非侍卫的人打开。见济穿着小小的锦袍,背着那柄仿制的牛角弓,像只小雀儿扑进门,看见朱祁镇就喊:“大伯!我给你射箭看!”

朱祁镇蹲下身,看着孩子拉弓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朱祁钰也是这般,箭总射偏,却非要嚷着“比皇兄射得远”。“好,”他笑着拍手,“让大伯看看咱们见济的本事。”

侍卫在院里支起靶子,见济踮着脚拉弓,箭“嗖”地飞出去,擦着靶心落在地上。他顿时红了眼眶,瘪着嘴要哭,被朱祁镇一把抱住:“厉害!比你父皇小时候强多了!”

正说着,朱祁钰竟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见这光景,故意板起脸:“没出息,射偏了还哭?”话虽硬,却从食盒里拿出块糖糕,塞给见济,“吃了再练。”

阳光穿过碧桃的枝桠,落在三人身上。见济拿着糖糕,一手拉着朱祁镇,一手扯着朱祁钰,脆生生道:“父皇,大伯,你们也吃。沈琼阿姨说,甜的东西能让人笑。”

朱祁镇看着手里的糖糕,上面的桃花纹样和自己棉袍上的绣像一模一样。他忽然对朱祁钰道:“当年在漠北,我总想着,若能再吃口宫里的糖糕,死也值了。”

朱祁钰的喉结动了动,从食盒里拿出个小陶罐:“这是见济给你做的酸枣糕,他说……说大伯在漠北吃过这个。”

陶罐里的酸枣糕还带着点碎屑,显然是孩子笨拙的手笔。朱祁镇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酸意裹着甜,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他忽然站起身,拉着朱祁钰的手腕:“走,我教见济射箭去。你当年学不会的,咱让孩子学会。”

朱祁钰的手腕被攥得有些麻,却没挣开。看着哥哥教见济拉弓的背影,看着碧桃树下散落的花瓣,忽然觉得,那些被宫墙隔开的岁月,那些针锋相对的立场,好像都被这孩子的笑声泡软了。

院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连老太监都红了眼眶。于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光景,悄悄退了出去。他往兵部走,路过驿馆时,见那些刚回来的百姓正忙着搭棚子,柱子在帮老妇人劈柴,编竹筐的汉子在给孩子做竹蜻蜓,一派热闹。

“于大人!”柱子看见他,笑着挥手,“太上皇说,等秋收了,要给咱这棚子加个顶,用江南的稻草,暖和!”

于谦笑着点头,心里忽然透亮——所谓立场,所谓对立,在百姓的柴米油盐、孩子的笑声里,终究是轻的。就像南宫的碧桃,哪怕被剪过枝桠,只要根还连着土,总能在春风里开出花来。

宫里的笑声传到墙外,和驿馆的吆喝、远处的炊烟缠在一起。朱祁镇教见济射偏的箭落在地上,惊飞了几只麻雀,却逗得三人都笑了。阳光落在牛角弓的裂纹上,像道愈合的伤疤,闪着温润的光。

这天下,或许总有解不开的结,但只要还有人惦记着糖糕的甜、桃花的香、孩子的笑,就总有绕过去的路。墙或许还在,但心已经能透过缝隙,看见彼此眼里的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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