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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沈府分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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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里有兄弟嫌隙,民间又何尝不会有,此时的沈府银杏叶落得正紧,像铺了层碎金,却盖不住正厅里的火药味。沈敬之把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在描金“寿”字屏风上,晕出个深色的圆斑,倒像块洗不掉的疤。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对面穿绯红官袍的沈敬山,山羊胡气得直抖,“通政司的差事是陛下亲点的,你让我递折子辞了?就为了帮你那个亲家钻营漕运的缺?”

沈敬山端坐不动,手指慢悠悠转着玉扳指,声音四平八稳:“二弟何必动怒?通政司虽好,终究是个传话筒的闲职。漕运总督府的文案官,看似不起眼,可你想想,江南的粮船过闸,哪艘不得经你手画押?那才是实打实的权柄”

“权柄?”沈敬之猛地站起来,袍角扫过案几,把果盘带得翻了个,蜜饯滚了一地,“我沈敬之当年在翰林院编《永乐大典》时,你还在江南倒腾丝绸呢!如今靠着女婿在户部当差,就想把手伸进漕运?别忘了,父亲临终前怎么说的——‘沈家子孙,宁守清贫,不沾浊流’!”

“清贫?”沈敬山终于抬眼,眼神像淬了冰,“父亲那是没见过饿肚子的滋味!去年冬天,你儿子在国子监念书,冻得手脚生疮,是谁托人送的狐裘?是我那在漕运司当差的女婿!”他忽然提高声音,让躲在屏风后的家眷们都抖了抖,“我不是让你贪赃,只是让你通融通融,把松江府那批滞港的粮船先放行——那些糙米再捂下去,就要发霉了!百姓等着救命呢!”

“放屁!”沈敬之气得脸通红,“粮船夹带私盐,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你女婿给你的‘孝敬’,哪一文不是从盐巴里刮的?”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份账册,“这是我托御史朋友查的,你自己看!三月初三,你家库房多了二十坛绍兴酒,其实里面装的是白银!”

屏风后的三太太“哎呀”一声,手里的佛珠线断了,紫檀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像在替这对兄弟数着罪孽。沈敬山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一向只知埋首书卷的二弟,竟会暗中查他。

“好,好得很”,沈敬山慢慢站起身,玉扳指转得飞快,“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明日早朝,我就参你一本,说你编书时篡改史实,私藏禁书!”

“尽管来!”沈敬之抓起案上的砚台就想砸,却被冲出来的老管家死死抱住,“二老爷!使不得啊!家丑不可外扬啊!”

沈敬山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靴底碾过地上的蜜饯,发出“咯吱”的脆响,像在咬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敬之挣开老管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银杏叶——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最大的蜜饯塞给他,说“二弟要好好念书,将来当大官”,那时的糖渣子粘在嘴角,甜得能让人忘了冬天的冷。

屏风后,沈敬之的妻子悄悄捡起颗滚到脚边的金橘,用帕子擦了擦,塞给吓得直哭的小儿子:“吃吧,甜的……你大伯不是坏人,只是被猪油蒙了心……”可她自己的手,却在不住地抖,帕子上很快洇出片湿痕。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粘在窗纸上,像一块块补丁,想把这裂开的家,勉强糊起来。

沈敬之的喘息声撞在描金屏风上,又弹回来,混着满地蜜饯的甜腻气,让人胸口发闷。老管家蹲在地上捡珠子,紫檀木的珠子滚得遍地都是,有的钻进案几缝里,有的沾了蜜饯的糖渣,像些捡不起来的碎念想。

“二老爷,消消气吧。”老管家的声音发颤,他是看着这兄弟俩长大的,记得沈敬山小时候总把沈敬之背在背上,在银杏树下转圈,说“我弟弟将来要中状元”。那时的银杏叶也这么落,却落在两人的笑声里,暖得很。

沈敬之没应声,只死死攥着那份账册,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他想起去年冬天,儿子冻得直哭,是自己连夜把棉袍拆了,给孩子做了副棉手套。那时沈敬山派人送狐裘来,他没收,只回了句“沈家的骨气,比狐裘暖”。如今想来,那骨气像根细针,扎得自己生疼,也扎得兄弟情分千疮百孔。

屏风后的沈夫人把小儿子搂在怀里,孩子还在哭,嘴里含着那颗金橘,甜味混着泪,说不清是啥滋味。“你大伯年轻时,总把你爹的墨锭偷去练字,”她摸着儿子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老太爷发现了,他就说是自己拿的,挨了板子也不吭声。”

小儿子眨巴着泪眼看她:“那大伯现在为啥要做坏事?”

沈夫人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看见沈敬山的随从在院门口探头,手里提着个食盒,是给老母亲送的参汤——老太太这几日卧病在床,还不知道兄弟俩闹到这步田地。参汤的热气从食盒缝里钻出来,像缕想缝补裂痕的线,却细得一扯就断。

沈敬之终于站起身,账册被他揣进怀里,边角硌得肋骨生疼。“备车,”他对管家说,“我去御史台,把这东西交上去。”

“二老爷!”老管家扑通跪下,“您这是要逼死大爷啊!老太太还在呢!”

沈敬之的脚顿在门槛上,银杏叶落在他的官帽上,像片黄得发脆的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和沈敬山的手,让他们摸着祠堂里的“孝悌”匾额起誓,说“沈家可以不富贵,但不能断了人伦”。那时哥哥的手很暖,紧紧攥着他的,像怕一松就散了。

“他早就忘了。”沈敬之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他拿私盐孝敬那天起,就忘了。”

车轱辘碾过满地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数着沈家走歪的路。沈敬之坐在车里,掀帘望着沈府的方向,见沈敬山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一颗一颗往回捡,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把偷藏的蜜饯塞给他,自己却啃着没糖的杏干,说“二弟要多吃糖,才有力气念书”。蜜饯的甜混着此刻账册的冷,在他心里搅成一团,分不清是恨还是疼。

御史台的鼓声在巷口响起时,沈敬山刚把最后一颗佛珠捡起来。线断了,珠子穿不回去,他就那么攥着,指尖被硌得发红。随从在一旁道:“大爷,二老爷把账册递上去了,御史说……说要彻查漕运。”

沈敬山望着沈府的匾额,“沈府”二字被夕阳照得发亮,却晃得他眼晕。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银杏叶的碎响:“我早该想到的,他这辈子,就认死理。”

他转身往祠堂走,那里的“孝悌”匾额还在,蒙着层薄灰。他跪在匾额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蜜饯——是小时候沈敬之塞给他的,他一直留着,说“等二弟中了状元,咱就着这蜜饯喝庆功酒”。

蜜饯的霉斑像朵黑花,开在布包上,像在嘲笑这迟来的悔。沈敬山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听见院外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还有沈敬之回来的脚步声——御史台没收账册,说“家丑宜解不宜结”,让他先劝哥哥自首。

脚步声停在祠堂门口,沈敬之的影子投在匾额上,和沈敬山的叠在一起,像片勉强凑齐的银杏叶。“娘醒了,”沈敬之说,声音很轻,“问咱哥俩为啥不去给她请安。”

沈敬山的肩膀抖了抖,没回头。布包里的蜜饯掉出来,滚到沈敬之脚边,霉斑沾了点灰,像块洗不掉的疤。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祠堂的青砖上纠缠,像对想分却分不开的根。院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盖在他们的影子上,像层想掩却掩不住的伤。

沈敬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哥哥佝偻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两下。祠堂里的香烛味混着霉味飘出来,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半块发霉的蜜饯,指尖触到粗糙的霉斑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好东西让给他,自己啃着涩口的杏干,却笑得比谁都甜。

“娘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糕。”沈敬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刻意的平淡,“她知道你最会熬糖浆。”

沈敬山的背僵了僵,没回头,却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祠堂的门槛被夕阳染成暖红色,像道看不见的和解符,让僵持的空气松了些。

沈敬之没再催,转身往厨房走。路过花园时,见几个下人正偷偷议论,说“二老爷把大爷告了”“沈家怕是要完了”。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清晰:“谁再嚼舌根,立刻卷铺盖滚蛋。”

下人们慌忙噤声,四散躲开。沈敬之望着廊下那棵老银杏树,叶子还在落,像下着场金色的雨。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兄弟俩就像这树的两根枝桠,看着各长各的,根却在土里缠在一起,断了哪根,树都活不精神。”

厨房的灶台冷了好几天,沈敬之挽起袖子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发红。他找出柜子里的桂花蜜,是去年秋天自己酿的,本想等过年时和哥哥一起喝,如今罐口的蜡封都没拆。

正搅着糖浆,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见沈敬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没穿好的佛珠,围裙上沾着面粉——竟是真的来做桂花糕了。

“糖浆要小火熬,不然会糊。”沈敬山走到灶台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长勺,动作熟稔得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沈敬之没说话,往面盆里加了温水。两人一递一接,揉面、分剂子、压模,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面粉扑了沈敬山一脸,他也没擦,沈敬之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偷烤红薯,哥哥也是这副模样,被父亲追着打,却把最大的红薯塞给他。

“御史台那边,我托人压下了。”沈敬之忽然开口,手里的木模敲在糕坯上,发出“咚咚”声,“账册……我没交全。”

沈敬山熬糖浆的手顿了顿,勺底的糖丝缠在勺柄上,像扯不断的线。“漕运那批货,我让他们退了。”他声音闷在喉咙里,“那几个帮我运私盐的,我已经把他们送官了。”

沈敬之捏着糕坯的手紧了紧,没接话。灶上的蒸笼冒起白汽,裹着桂花的甜香,把祠堂的霉味、刚才的火药味都冲散了些。

沈敬山把熬好的糖浆浇在蒸好的糕上,金黄色的浆液漫过“福”字模子,像给裂痕补上了层蜜。“娘爱吃甜,多浇点。”他低声说,像是在交代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敬之看着他低头浇糖浆的侧脸,鬓角已经有了白霜,忽然想起刚才在祠堂门口,哥哥攥着佛珠的手上有道新伤——想来是捡珠子时被碎石划破的。他转身去拿药箱,回来时见沈敬山正对着蒸笼出神,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在掉眼泪。

“多大的人了。”沈敬之把药膏拍在他手背上,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轻了些。

沈敬山没躲,任由他涂药,哽咽道:“二弟,哥不是贪财……是想着多攒点,给你儿子捐个前程,让他别像咱哥俩,苦读十几年才混个小官……”

药膏的清凉混着桂花的甜,沈敬之的心像被那糖浆烫了下,又酸又软。他别过头,往灶里添了块柴:“娘还等着吃糕呢。”

蒸笼被掀开,白汽滚滚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脸。桂花糕的甜香漫出厨房,飘向正房,病榻上的老太太忽然睁开眼,轻声对丫鬟说:“闻着味儿,就知道是老大老二在忙活了……这俩孩子,从小就吵,吵完了还得凑一块烤红薯。”

丫鬟笑着应是,心里却叹——哪家人过日子没点磕绊,只是沈家这对兄弟,吵得再凶,根也还是缠在一处,就像这桂花糕,得经得住蒸,熬得过糖,才能甜得扎实。

厨房的火光映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背影,一个低头切糕,一个抬手擦泪,面粉沾了满脸,倒像回到了偷烤红薯的那年,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追着打,只有漫漫长夜里,互相递过来的那块热糕,烫着手,也暖着心。

沈敬之拿着刀的手顿了顿,刀刃上沾着的糕粉簌簌落在案板上,像撒了层细雪。他瞥了眼沈敬山手背的伤,药膏被泪水冲得发白,顺着指缝往手腕流——刚才涂药时没注意,哥哥的袖口还卷着,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是当年替他顶罪被父亲用藤条抽的。

“捐前程?”沈敬之忽然嗤笑一声,刀背在糕上轻轻敲了敲,“你当我儿子是科举的料?他就爱蹲在后院拆钟表,长大了多半是个手艺人,用得着你费劲攒那龌龊钱?”

沈敬山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火燎了似的,攥着糖浆壶的手猛地收紧,壶嘴滴下的糖液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琥珀。“我……我不是怕他被人瞧不起吗?你当年考秀才,那些老学究不就笑你‘匠人之子不配进文庙’?”

“那是他们眼瞎。”沈敬之把切好的糕码进锦盒,每块都摆得方方正正,“我儿子拆钟表怎么了?上次把钦天监的漏刻修好了,李大人还亲自送了块‘巧夺天工’的匾额,比你那私盐生意体面多了。”

话刚落,灶上的水壶“呜呜”响起来,白汽顶得壶盖“咔嗒”跳。沈敬山慌忙去提壶,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指尖瞬间红了一片。沈敬之没说话,抓过他的手按进旁边的冷水盆里,另一只手利落地关了灶门。

冷水里浮着片桂花,是刚才蒸糕时飘进来的。沈敬山盯着那片花瓣,忽然闷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偷喝爹的米酒,也是这么烫着手,你把我手按进井水里,结果自己被爹罚跪祠堂,膝盖磨破了都不吭气。”

沈敬之抽回手时带起一串水珠,溅在灶台上的面粉里,晕出小小的湿痕:“谁让你嘴笨,被爹一问就全招了。”

“那不是怕你被打吗?”沈敬山的声音低下去,“你那时刚得了童生,爹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你偷喝酒……”

“知道了又怎样?”沈敬之打断他,把锦盒往他怀里一塞,“送娘房里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敬山抱着锦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后背对着他说:“漕运那批货的账,我让账房重新记了,走的官仓通道,分文没多拿。”

沈敬之正在擦刀的手顿了顿,刀刃映出他嘴角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弧度。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通通的光舔着柴薪,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极了小时候在油灯下凑着看话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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