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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沈知远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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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沈府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产房里浓重的草药味,倒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宁。沈敬之在廊下踱来踱去,青布棉袍的下摆沾着雪沫——他刚从南京赶回,靴底的泥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产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老爷,夫人用力啊!”稳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焦急,“看见头了!再加把劲!”

沈敬之攥紧了手里的平安锁,那是他特意去玄妙观求的,桃木上刻着“长命百岁”,边角被他摸得发亮。三个月前他离京时,妻子还笑着说“定等你回来再生”,没想到路上遇上大雪封江,耽搁了半月,回来时正赶上临盆。

“爹,娘会没事的吧?”十岁的长子沈知言抱着个暖炉,小脸冻得通红,却执意要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捏着支刚画好的画,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弟弟”,墨汁还没干。

沈敬之蹲下身,把儿子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你娘是个要强的,当年生你时,疼了两天两夜都没哼一声,这次也一定没事。”话虽如此,他听见产房里妻子的痛呼声越来越弱,心还是像被揪着一样。

正慌着,管家沈忠举着盏灯笼从外面跑进来,灯笼穗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老爷!周大人派来的太医到了!说带着宫里的催产药呢!”

沈敬之连忙迎出去。太医提着个黑漆药箱,棉帽上全是霜,进门就问:“夫人脉象如何?羊水破了多久?”不等回话,就径直冲进产房,药箱“咚”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廊下的沙漏漏了大半,产房里忽然没了声息。沈敬之的心猛地沉下去,刚要推门,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像只刚出壳的小公鸡,扯着嗓子,穿透了满院的风雪。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抱着个红布包裹冲出来,满脸喜气,“八斤重呢!哭声这么响,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沈敬之接过襁褓,手还在抖。小家伙闭着眼,皱着眉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这世间较劲。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他,说“沈家的孩子,就得有股不服输的劲”。

“夫人怎么样?”他急着问。

“平安平安!”太医跟着出来,摘下沾着药渣的手套,“就是累着了,喝碗参汤就缓过来了。”他看着沈敬之怀里的孩子,笑道,“这孩子时辰好,正赶在腊梅最盛的时候,不如叫‘知远’?知晓事理,志存高远,配得上你们沈家的门风。”

沈敬之默念着“知远”二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他低头对襁褓里的小家伙说:“以后你就叫沈知远了,要像你哥哥一样,做个明事理的人。”

沈知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小脸,被那软乎乎的触感惊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咯咯笑起来:“弟弟的脸像面团!”

这时,沈敬山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却捧着个锦盒。他刚从松江府赶回来,听说弟媳生了,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过来。

“给我抱抱。”他接过襁褓,动作生涩却小心,眼里的欢喜藏不住,“瞧这眉眼,像他娘,有福气。”他打开锦盒,里面是支纯金长命锁,比沈敬之那个更精致,“我早备着的,就等这小子出生。”

沈敬之看着哥哥鬓角的白发,想起前阵子两人为漕运的事闹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沈敬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事,不提了。沈家添了新人,是大喜事。”

产房里,妻子喝了参汤,精神好了些。沈敬之抱着沈知远进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小家伙似乎闻到了奶味,小脑袋蹭来蹭去,忽然抓住母亲的手指,紧紧不放。

“就叫知远吧。”妻子轻声说,眼里闪着泪,“愿他将来走得远,看得透,别像咱们,总被眼前的事困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腊梅的香气却更浓了。沈敬之望着妻儿,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里,有了这声啼哭,有了这一室的暖意,再多的艰难,好像都能扛过去。

沈知远在母亲怀里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这世间的温柔。他不知道,自己出生的这天,南京城里,景帝正为边防粮饷焦头烂额,南宫的朱祁镇对着腊梅沉默了半晌,而他的命运,早已和这风雨飘摇的时代,悄悄系在了一起。

但此刻,他只需要安睡,在父母兄长的守护下,做个被腊梅香气包裹的、无忧无虑的新生儿。

沈敬之望着妻子鬓边的汗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正与沈知远攥着的小拳头紧紧相抵。“你受苦了。”他声音发哑,想起离京前妻子踮脚替他整理行囊,说“路上雪大,别总想着赶路”,那时她小腹已显怀,却还强撑着操持家务,连夜里缝襁褓的灯都亮到三更。

“这孩子性子急,”妻子笑了笑,眼角的泪滑进鬓角,“昨儿还踢我呢,像是知道你回来了,急着要见爹。”

沈知远仿佛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拳头却攥得更紧了。沈敬之忽然想起自己求的那枚桃木平安锁,忙从袖中掏出来,轻轻放在孩子枕边——锁上的“长命百岁”被体温焐得温热,与沈敬山送的金锁并排躺着,倒像两颗心,一木一金,都装着沉甸甸的盼。

廊下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沈忠端来刚炖好的参汤,碗沿冒着热气:“老爷,大少爷在书房给小少爷画老虎呢,说要镇邪。”

沈敬之刚走到门口,就见沈知言趴在案上,手里的狼毫蘸了浓墨,正给老虎添眼睛。画纸上的老虎歪着头,尾巴像根粗麻绳,却张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牙。“爹你看,”孩子举着画跑过来,鼻尖沾着点墨,“弟弟有老虎护着,就不怕坏人了。”

沈敬山站在一旁,手里转着那枚金锁,忽然道:“我在松江府见着个老木匠,说能给孩子做个摇篮,用的是百年樟木,能驱虫。等过了年,让他送到府里来。”

“还得配个小拨浪鼓,”沈敬之接过画,小心地卷起来,“知言小时候那个,声音脆,知远定也喜欢。”

两人正说着,产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比刚才更响亮,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沈敬山先一步迈进去,沈敬之跟在后面,见妻子正逗着孩子,指尖划过他皱巴巴的小脸:“你大伯来了,快睁眼看看。”

沈知远像是应着,睫毛颤了颤,竟真的睁开了眼。那是双极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先看了看母亲,又转向沈敬山,最后落在沈敬之脸上,忽然就不哭了,小嘴咧了咧,像在笑。

“这孩子,通灵性。”沈敬山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我在龙华寺求的,里面是些菩提子,保平安的。”

沈敬之看着锦囊上绣的莲花,针脚细密,倒像是女子的手艺。“大嫂绣的?”他问。

沈敬山挠了挠头:“她听说弟媳要生,连夜绣的,说莲花清净,能护着娘俩。”

窗外的腊梅被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飘进窗棂,落在沈知远的襁褓上。沈敬之拈起花瓣,放在孩子鼻尖,小家伙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暮色渐浓时,沈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廊下的积雪,泛着暖黄的光。厨房炖着鸡汤,香气漫过回廊,与腊梅的冷香缠在一起。沈敬之坐在产房外的石阶上,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笑声和孩子的咿呀声,忽然觉得心里从未这样踏实。

他想起离京时的风雪,想起江上被冻住的船,想起赶回来时看到府门那刻的慌。原来所有的奔波与焦灼,都只为这一刻——亲人在侧,新生命在怀,连窗外的风雪,都成了这团圆里最温柔的背景。

沈敬山端来两碗热酒,递给他一碗:“喝了暖暖身子。”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暖,熨帖了连日的疲惫。“漕运的事,”他忽然开口,“年后我再去趟淮安,那些积压的粮,总得想办法运到灾区去。”

“我跟你一起去,”沈敬之碰了碰他的碗,“知远有娘和知言照看着,放心。”

两碗酒见底时,产房里的灯还亮着,像颗被呵护的星。沈敬之望着那扇窗,想起妻子说的“愿他走得远,看得透”,忽然觉得,这孩子出生在这样的时节,有腊梅的骨,有风雪的劲,将来定能如他的名字一般,知晓事理,志存高远。

而此刻,他只需要安睡在温暖的襁褓里,听着亲人的话语,闻着腊梅的香,做这乱世里,最被珍视的宝贝。

夜渐深,沈知远的哭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沈敬之守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孩子依偎在一起,忽然在心里默念:这世间风雨再大,有沈家这棵大树在,总有片荫凉,能护着他们,慢慢长大。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却落得轻柔,像在为这新生的孩子,唱一首安静的摇篮曲。

后半夜的雪又落了起来,却比先前温柔许多,落在窗台上,簌簌地像春蚕啃食桑叶。沈敬之守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怀里揣着沈知言画的老虎图,墨香混着腊梅的冷香,竟让他生出几分困意。迷迷糊糊间,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抱着襁褓里的自己,说“沈家的根,要扎在土里,也要向着天”。

“老爷,该换班了。”沈忠的声音把他唤醒,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是温热的水,“老夫人让小的来替您守着,您去歇歇吧。”

沈敬之揉了揉发僵的肩,刚要起身,产房的门“吱呀”开了道缝,乳母抱着沈知远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片羽毛:“小少爷醒了,正找奶吃呢。”

小家伙在襁褓里动来动去,小脸憋得通红,像是在撒娇。沈敬之伸手要抱,乳母却笑着躲开:“老爷手凉,仔细冻着小少爷。”他只好跟着往偏屋走,看着乳母熟练地兑温水、换尿布,沈知远的哭声戛然而止,小嘴一噘一噘地吃着奶,小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

“这孩子跟大少爷小时候不一样,”乳母笑着说,“大少爷那会儿总爱睡,这小少爷却精神,刚才还盯着腊梅花看了好一会儿呢。”

沈敬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台上摆着盆腊梅,是他特意让人从院子里折来的,枝头的花苞还在往外冒。他忽然想起沈敬山说的樟木摇篮,心里盘算着该在摇篮周围刻些什么——莲花、老虎,或许再加几枝腊梅,把一家人的念想都刻进去。

天快亮时,沈敬山提着个食盒进来,里面是刚出炉的银丝卷,还冒着热气。“大嫂让人送来的,”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说产妇得吃点软和的,这卷子用的是新磨的米粉,好消化。”

两人刚坐下,就听见偏屋传来沈知远的哭声,这次却不似先前响亮,倒像只小猫似的,细细绵绵的。沈敬之起身要去看,沈敬山却拉住他:“让乳母哄着吧,咱们兄弟俩说说话。”

“淮安的粮,”沈敬之坐下,拿起个银丝卷,“我查过账,有三船被卡在了宿迁,说是河道结了冰,得等开春化冻才能动。”

“我让人去凿冰,”沈敬山咬了口卷子,“多雇些劳力,日夜不停,总能开出条路来。灾民等不起开春。”他忽然压低声音,“京里的信,你收到了吗?景帝病了,南宫那边……怕是要有动静。”

沈敬之握着卷子的手紧了紧。他前几日收到于谦的信,说景帝咳得厉害,太医院束手无策,朝堂上已有大臣暗地联络,想迎英宗复位。“咱们只管漕运,”他沉声道,“朝堂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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