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太刚易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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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把门从里面抵上一块碎砖,在烂草席上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份油布名单,解开裹着的细麻绳,一层一层慢慢展开。油布有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拆到最后一层时,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纸,边角有些卷了。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沈砚明就着窑顶破洞里透进来的天光,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瓦剌使臣与石亨往来的密信抄件,日期落在大明景泰三年,信上提及石亨答应在朝中压制主战派,换取瓦剌在边境的。第二张是账目,列着银两、绸缎、还有十匹蒙古马的数目,往来人名里沈砚明认出了好几个京营的将领。第三张是石彪的亲笔信,言语之间对景泰帝多有怨怼,甚至提到了二字。
沈砚明看得手心冒汗。他虽早就知道石亨一党根基深厚,却没想到能深到这个地步。这些证据一旦送到南京周御史手上,文官这边拿住把柄,再联合那些被石亨排挤打压的武将旧部,未必不能把石亨的皮扒下来。
可前提是,他得活着把名单送到。
他把纸重新叠好,裹回油布里,一层一层缠紧,系好细麻绳,然后贴着心口的位置重新揣进去。做完这些,他才觉出饥渴来。从昨儿早晨到现在他只喝过几口雪水,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他在砖窑里四下翻了翻,角落里有个破瓦罐,里头居然攒着半罐陈米,黑乎乎的,想来是以前窑工留下的。沈砚明捧起来闻了闻,米没坏,只是陈了些。
他没有火石,生不了火,只能抓了一把干米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生米硬得像沙子,嚼得腮帮子酸,可他嚼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咽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嚼到第三把的时候,窑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沈砚明动作一僵,嘴里的米还没咽下去就停了咀嚼。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是马蹄声,不止一匹,听声音少说也有三四骑,从土路那头过来了。马蹄踩在雪地里声音发闷,但走得不算快,像是在沿途搜查着什么。
他把嘴里那口生米硬咽下去,起身挪到窑门边,从歪斜的门缝里往外看。果然,四匹枣红马沿着土路小跑过来,马上坐着四个戴红缨帽的兵丁,腰里别着刀,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杆短矛。他们走到砖窑前头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领头那个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圈。
这林子里有座砖窑,领头的对后面的人说,进去瞅瞅。
沈砚明心口猛地抽紧。他退后几步,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除了那扇歪门,再没有别的出口,窑顶的窟窿太高了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也是光秃秃一片无遮无挡,四匹马四个刀,他一个人一把短刃,打不过也跑不掉。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沈砚明咬了咬牙,把背贴紧了窑壁,右手探到腰间握住短刃的柄,刃身抵着指腹,冰凉。他屏住呼吸,听着窑门外那个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里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朝窑门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伸手来推门了。沈砚明握紧了刀,全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准备在那扇歪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扑出去,先放倒最近的那个,然后趁另外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冲进林子。
门被推开了条缝。外面的天光照进来,照在沈砚明脸上。推门的人猛地一怔,沈砚明看见了一双眼睛——年轻、清亮,带着惊愕和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人看了他两息,忽然把门又往回掩了掩,回头冲身后喊道:没有,空的!窑塌了,人都没法站,走吧!
后面的马蹄声转了方向,渐渐远了。推门的人最后从门缝里看了沈砚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翻上了马背,跟着同伴往土路那头奔去。
沈砚明站在门后,短刃还握在手里,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膛。他慢慢从门缝里望出去,那四匹马已经跑远了,只留下雪地上凌乱的蹄印。那个推门的年轻兵丁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他忽然想起来了——德胜门,四年前,那个半大的孩子,于谦掰了半块干粮递过去。
沈砚明把刀插回鞘里,靠着窑壁缓缓滑坐下去。后背上全是冷汗,经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仰起头望着窑顶那个破洞,天光从洞口漏下来,一线灰白,照在他脸上。
天大地大,可这条命,是于谦当年在城楼上护下的,是那个年轻兵丁今日在门外放过的。他不能折在这儿。他得走到南京去。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他从瓦罐里又抓了一把生米揣进怀里,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雪地里。
土路在前面延伸着,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子,通向更远的南方。沈砚明走得很慢,左臂的伤一阵阵抽着疼,可他的步子没有停。风从背后推着他,把雪地里那串孤零零的脚印慢慢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旷野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黑点在缓慢移动。南方的路还长得很,可他知道,每走一步,离南京就近一步,离于谦的冤屈昭雪就近一步。
那份名单贴着胸口,暖着他的心口。他裹紧棉袍,低了低头,继续往前走去。
暮色从旷野尽头漫上来的时候,沈砚明终于望见了一座镇子。远远地看过去,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脊后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歪歪斜斜地散开,带着一股热腾腾的人间气。他站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干得像含着沙子,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那半把生米早就在胃里化尽了。
镇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沿街有几家铺面,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沈砚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镇口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蹲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镇口有个卖饼的摊子,一个老婆婆守着个泥炉,炉上搁着铁鏊子,烙着几张黄澄澄的饼,香气顺着风向这边飘过来。再往里看,有个牵驴的货郎正往镇外走,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进了巷口,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堆雪人。没有兵丁,没有骑马的官差,看着还算太平。
沈砚明把棉袍前襟上蹭的泥搓了搓,又用雪把靴面擦了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左臂的伤用外袍遮着,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只是整条胳膊酸胀得厉害。
他走进镇子,在那卖饼的摊子前站住。老婆婆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憔悴和衣袍的破旧处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只指了指鏊子上的饼:两文钱一张。
沈砚明摸了摸腰间,铜板还有几个,是前夜出门时带的。他摸出两文放在案板上,老婆婆用粗纸包了一张饼递给他,又顺手添了半张边角料子,说:碎了,送你。沈砚明接过来,热乎乎的饼隔着纸烫着掌心,他顾不得烫咬了一口,麦面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的瞬间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已经多久没吃过一口热的东西了?记不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沿着镇子往南走。镇子尽头有一家简陋的脚店,门口挑着个破旧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沈砚明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他本该继续赶路,趁着天黑多走一段,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左臂的伤肿胀得整条胳膊都在发烫,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若是走着走着栽倒在半路上,于谦的名单就再也送不到了。
他推门进去。脚店里面黑乎乎一片,几个桌子空着大半,只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面汤。柜台后面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拨着算盘珠子,抬起头来看见沈砚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住店?
住一晚。沈砚明把声音压得粗些,一间最便宜的。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明早卯时前退房,不供饭。
沈砚明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老头扔给他一把铁钥匙,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上楼左手第三间。
房间极小,一张窄床,一张歪腿的桌子,窗户糊着旧纸,被风刮得呼哒呼哒响。可好歹有床有被,屋顶不漏雪,四面墙挡得住风。沈砚明把门闩好,在床边坐下来,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散了架似的。他脱了外袍,解开左臂上那条汗巾,伤口已经肿得更厉害了,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从靴筒里摸出随身带的一小包金疮药,是前夜闯京营时老兵塞给他的,他仔细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换了条干净些的布重新缠好。
做完这些,他把名单从怀里取出来,在油灯下打开检查了一遍。纸页完好,油布裹得紧,连汗都没渗进去。沈砚明松了口气,把名单重新裹好,这次他没有再揣进怀里,而是将床板掀开一条缝,把油布包塞进了床板和草垫之间。压在身下睡,任谁也摸不走。
他躺下来,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可他一沾枕头便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纸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沈砚明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几声说话,是那个驼背老头和什么人交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抓住了几个字眼。
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楼下的人声已经停了,只有老头算盘珠子的拨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才慢慢躺回去。可这一下,困意全消了。
他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于谦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才十九岁,刚补了京营的缺,在操场上练兵被于谦撞见。于谦骑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他说了名字,于谦点点头:沈砚明,这名字好,砚台虽小,磨出来的墨能写千秋事。好好练,将来替你这份姓争口气。
后来他就跟着于谦了。德胜门守城那会儿,于谦把最要紧的东段城防交给他,说:你年轻,腿脚快,哪里顶不住了你去补。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他来回跑了不下百趟,靴底磨穿了也不觉得累,因为每趟跑回来都能看见于谦站在城楼上的背影,那背影就是定心丸,看一眼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现在那个背影没了。崇文门外刀光一闪,定心丸碎了。
沈砚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又硬又凉的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可又分不清是那日刑场上的哭声,还是他自己梦里发出来的。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往床板下一摸,油布包还在,硬邦邦地硌着手心。他长舒了一口气,迅速穿好衣裳把名单揣进怀里,推开房门下了楼。
楼下的驼背老头正在往炉子里添炭,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卯时还没到,你倒起得早。
赶路。沈砚明简短地应了一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那老头忽然在身后开口了:你胳膊上有伤。
沈砚明脚步一顿,脊背僵了僵。
老头了一声:别怕,我瞎了一只眼,还有一只看得见。你那左袖子昨晚上上楼的时候我就瞧着不对劲,血把布都洇透了。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往桌上一搁,金疮药,比你的管用。拿去吧,不要钱。
沈砚明站在那里没动,回头看着那驼背老头。老头满脸褶子,头发花白,一只眼睛翻着白翳,另一只却亮得跟针似的。他朝沈砚明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于大人。那年德胜门,我儿子就在城头上守着,后来没回来。
沈砚明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拿起那个瓷瓶揣进怀里,朝老头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推门走进了清晨的风雪里。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在沉睡。沈砚明踏着积雪出了镇口,沿官道继续往南走去。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辆往南去的骡车,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
沈砚明看了看那些骡车,动了心思。他快走了几步赶上最后一辆,对赶车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老哥,往南去?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去通州,再往南就不走了。
通州也行。沈砚明说,脚走不动了,能不能捎我一段?
汉子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像贼人,便点头:五文钱,到通州。
沈砚明给了钱爬上骡车,坐在车尾的货物堆里。骡子甩着尾巴慢慢腾腾地往前走,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晃晃悠悠的。沈砚明靠着货物垛,把棉袍裹紧了,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路。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挂着雪,一片肃杀的白。可在那些树梢的尽头,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层浅淡的橘色,像是藏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终于找着了缝隙,把光一点一点地洒下来。
沈砚明眯着眼看了许久。雪地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暖意虽还远远谈不上一丝半点,可那一层光亮落在脸上,毕竟和昨日的阴沉沉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心口那份名单,在心里默默算着——京城到通州一日,通州搭船走运河,若顺利的话,十来天便到南京了。
十来天。他要把于谦的清白,在十来天里,从这摇摇晃晃的骡车上一路送进南京城。风从身后吹来,把骡车的辙印慢慢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沈砚明靠在货物垛上闭上了眼,东边的天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去。